风雪中的狼獾城。
雪季开始步入末期的迹象,其实从雪片上就能看得出来。
在雪季伊始的时候,雪片大如鹅毛。
而此时的雪则变得又细又密。
城墙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城内的秩序正在迎来重建。
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都看不到成堆的尸体了,只有来来往往沉默肃穆的黑金城士兵。
在靠近原先北城区的一处临时营房里,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臭鱼坐在火盆边的矮凳上,身上裹着厚实的棉毯。
他的脸色恢复了不少,胸膛之中,那两颗心脏正以一种奇特节律跳动着。
臭鱼能感觉到,自己的【维持心】正将一股温热的能量泵送进血液并缓缓流遍全身,为他驱散着体内虚弱感。
这种感觉很新奇但并不算坏。
待在这间营房里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
同班组里的黑豆正用一小块鹿皮仔细擦拭着他的转轮步枪。
前端的枪管被擦得油光锃亮,表面甚至能映出炉火的光。
他的动作很慢,但擦拭得很认真。
而抬炮组的副射手小吉尔靠在对面的墙边,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
只不过他没有吃,而是怔怔地看着饼上那些烤制时留下的焦痕。
矮壮的老兵,他们叫他老骡,当前正用一根细铁丝专心地剔着靴底冻硬的泥块。
臭鱼另外几个幸存下来的班组战友,有的在整理绑腿,有的在默默喝着热水。
在这个天气有一口热水喝,其实就比过去要强得多了。
十个人的班组,如今只剩下七个。
空着的三个铺位,其中一个原本会属于伊安班长。
而另外两个战友也是在阵地争夺战中倒下的。
屋内没有人说话,只有黑豆擦拭金属的声响和屋外遥远的号令声。
他们班组受到了损失,稍后会重新进行整编。
减员低于一半的班组会补充进受训超过三个月的新兵。
而减员超过一半的班组则会就地解散等待重组。
“那帮狼獾崽子,是真他娘的狠!”
老骡忽然开了口。
他没有抬头,依旧在跟靴底的泥块较劲。
关于这个话题他们最近已经讨论过不止一次了。
狼獾城在雄鹰兵团、治安兵团以及炮团一部的联手下被迅速敲开。
但战斗过程中那些獾牙营的士兵展现出了相当狠厉的战斗意志。
这个话题让小吉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个黄金级的骑官就那么直愣愣地冲过来,班长他……”
谈及狼獾守军,众人又回忆起了那一天班组在城外构筑临时阵地时,遭到狼獾骑兵突袭的场景。
小吉尔的话说到一半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用力咬了一口麦饼,噎得喉咙发紧,不由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黑豆停下了擦枪的动作,有些沉闷地说道:“班长的抬炮也坏了,炮管的切口太平整了……”
他同样没把话说完,因为那炮管切口的平整程度就跟伊安失去头颅的脖颈一样。
臭鱼默默拽住了毯子。
左肩断臂重续的地方,传来些微的幻痛。
不知道是濒死的记忆太深刻还是断肢的感觉太瘆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再次浮现出当时的那一幕。
包括伊安班长扑过来的魁梧身影,以及那决绝的一推,然后便是刀光掠过臂膀时的冷意。
“班长是为了救我。”臭鱼睁开眼,看着暖炉那跳动的火焰。
“我现在的这条命有半条属于罗德老爷,还有半条就是班长为我夺回来的。”
此话一出,营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你更得好好活着。”
老骡终于把靴底最顽固的那块泥给撬掉了一大半,随手扔到了墙角。
“你那时候没看到,后来老爷在城墙上干的事。”
“那个叫凯尔·格里芬的小狼崽子,被老爷拎到墙垛上,当着下面所有狼獾兵和他老子伊桑的面哗啦一下!”
说着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老骡脸上的神情直到这时才稍稍变得松弛,罗德当日隔开凯尔喉咙的举动,让己方士兵感到格外解气。
他随后还不忘补充道。
“那血喷得很高,就像是红色的喷泉!”
“我也看到了!”
另一位班组战友接口道。
“伊桑·格里芬那个时候就在城下,他看到自己儿子被宰了以后脸都变绿了!”
“听说他带了好几千精锐回援却什么都不做了,只能看着罗德老爷在他的墙头上处决他的孩子!”
小吉尔用袖子抹了把脸,脸上的表情总算恢复了些振奋。
“老爷做得对,就该这样!”
“这些狼旗下的狗杂种,跟着狼主那个恶灵杀我们的人!”
“伊安班长……还有其他兄弟不能白死!”
臭鱼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当日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罗德老爷骑上狮鹫,抱着自己认真地说道:“你得活,为了伊安,也为了属于我的每一位忠诚士兵”。
他还想起了醒来后,罗德老爷告诉他手术的经过,指着盆里那颗黢黑的旧心脏。
更想起了德克兰对他说的那句话。
“在你现在拥有的这两颗心脏里,一颗是为了生存……”
那另一颗呢?
臭鱼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为了黑金事业吗?
他已经有点明白了。
伊安班长用命换来的不仅是他的生存,还有这份跟着罗德老爷去对抗像狼主那样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的责任。
他们在争取能吃饱穿暖、有屋有家、有希望有奔头的事业。
班长没能看到,但臭鱼看到了。
是老爷把他从烂泥里拉出来,给了他活路和尊严。
是老爷在他濒死时,没有放弃,还用了匪夷所思的方法和珍贵的鲜血救活了他。
也是老爷,用最直接的方式为伊安班长和所有战死的兄弟,讨回了一份血债。
而对狼主芬恩·卢佩卡尔的仇恨,就像是北域的寒冰那样压在心底。
是狼主掀起了北域的乱局。
是狼主引蛮子入关,屠城掠地并亵渎尸体。
是狼主用血腥和暴力挡在了黑金事业的面前!
“老爷跟我说过……”
臭鱼在这个时候缓缓开口。
大家都安静地看向他。
“他告诉我狼獾城与周边的战争只是开始。”
“只要狼主还在,只要那些跟着狼旗的贵族还在。”
“咱们就得为黑金事业而战,要让黑金的旗帜飘扬在更多的地方,这才是黑金事业。”
老骡把剔干净泥的靴子套回脚上。
“得让那些人还债!”
“老爷肯定有打算,咱们跟着老爷,指哪儿打哪儿就是了!”
“对,指哪儿就打哪儿!”黑豆用力点头,把擦好的步枪小心地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营房外传来一阵低沉的羽翼拍打声。
期间还夹杂着强风吹拂过的呼啸。
这声音对于经历过攻城战的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狮鹫?”
小吉尔侧耳倾听。
很快就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营房外的雪地上响起。
最终停在他们这间营房的门口。
随后,沉重的草帘被掀开,寒气灌入屋内,两个身影裹挟着寒气走了进来。
前面是一位身穿皮质空骑装脸颊被冻得通红的狮鹫骑手。
他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确认了臭鱼后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侧身让出了位置。
后面进来的人是德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