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大公用过简单的晚餐后就回到了自己在圣城中的寝室。
布莱库地区只有一座公认的巨城,那就是圣伦塔尔城。
虽然慈悲圣城也有近似巨城的规格,但却是不被外界所承认的。
而这里的城市建设和商贸规格也确实达不到巨城的水准。
这座城市只能说是大而无趣。
它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对圣父的信仰而修建的。
所以在入夜后,除了城内的神龛与庙宇中点燃的长明灯外,城市内部一片昏暗寂静。
直接听令于圣父大教堂的慈悲卫队在街道上巡逻。
他们以白布兜面,在双眼的位置挖孔,腰间悬挂链枷锤,手上则拎着一盏提灯,以十一人为一个小队,在街道上往复行走。
偶尔一阵狂风卷过时,每个人的头罩都会被吹动,看起来就像一位位幽灵飘荡在街道上。
整座城市都很安静,没有酒馆、没有驿站、就连供往来游商落脚的旅馆都没有。
这里不欢迎外来人,这里也不需要外来人。
托拜厄斯大公站在窗边,望着慈悲圣城被夜色渐渐掩盖。
这个时节的圣城已经停了雪,只是入夜后的风势比较大,时不时就会涌起一阵气流。
头顶的阴云被吹散,莹白的月光洒落在远处圣父大教堂的塔楼上。
从这里望去,圣父神像上的血色变得更加醒目。
但是那些红光又极致内敛,并不会肆意地将血红的光辉扩散到太远的范围。
就在大公独自沉思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吧。”
随后,单薄的木门缓缓推开,阿莱莎·维斯布鲁克裹着一件深色的裹身斗篷走了进来。
她解下兜帽,露出了那张疲惫的面容。
“父亲。”她微微躬身,向托拜厄斯大公请安。
托拜厄斯没有转身,只是抬手示意她在暖炉边的坐垫上入座。
他在圣城的寝室陈设很是朴素。
除了必要的生活家具,只有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圣父与十圣的古老挂毯。
这条挂毯看起来也有年头了,上面的针织色彩都已褪去了大半。
“圣伦塔尔情况如何?”
大公转身在坐垫上盘腿而坐。
慈悲圣城的会客用不到椅子,大家都是随地大小坐。
“一切尚好。”
“只是自物资持续收紧后抚慰者和播种者派系的人就颇有怨气。”
托拜厄斯轻轻“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前线战况如何?”
他紧接着主动询问道。
阿莱莎沉默了片刻后才汇报道。
“前线还是依照此前部署的那样推进,民兵千人队死伤惨重,但每次都能让游侠趁机出手创造一定的战果。”
“拜伦的作战策略很谨慎,始终以防守为主,除了去年的那一阵反向佯攻外后续再无异动。”
闻言,托拜厄斯大公点了点头:“拜伦·奥尔德林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民兵大队的冲击战术不能停,他们的血不会白流,除了为游侠创造战机外,他们的牺牲也是圣父和勇敢者的赞歌。”
阿莱莎神情复杂,思忖了片刻后才回答道。
“风吼隘口方向,过去的两个月里共计发动了三次冲击,每次投入一个千人队。”
“根据前线回报,第一次冲击时,勇敢者赐福的效果比较明显,大约有超过六百位毫无淬魔修为的普通民兵在接敌时爆发出黑铁级的力量。”
“还一度在局部城墙上打开了缺口,只是守军的反应很快,缺口被迅速堵上,使得那支冲击队最终全军覆没。”
“后两次冲击,赐福爆发的人数有所下降,另外据前线反馈,己方尸体在焚烧时那些红烟依旧如初。”
“但红烟本身没有毒性。”
汇报完毕后,她才抬起头直视大公的眼睛。
“父亲,我们这样做是对的吗?”
“那些民兵有许多都是各地农庄的壮劳力,也是春耕的主力。”
“即便有南部通道运来的布甲和铁制武器来武装他们,可是这样的损失速度,对后方生产的预期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了。”
“有多处农庄出现了劳力短缺。”
“播种者派系的怨念也大多集中于此。”
布莱库人有多子多福的传统。
但真正能贯彻这个传统的只有各地贵胄和农庄管理者。
平民就算想多生都未必能养得活。
毕竟维斯布鲁克家族可不会为他们兜底。
而整个布莱库地区多山林,少耕地,其中一侧还背靠死水海域,可谓是真正的鸟不拉屎。
因此这里的人均耕地要比外界少得多,在缺乏外部资源的持续输入下,人口承载力是有明确上限的。
原先的时候,布莱库地区就相对封闭。
而这里的封闭可以分为内部和外部两方面的因素。
内部是布莱库人的习俗和风貌天然就带着封闭性,他们对商贸行为是钝感的。
而外部则是此前王国在各方面执行的封锁和限制。
托拜厄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面颊。
“阿莱莎,你只看到了内耗产生的问题。”
说着,他就从自己的储物首饰里取出了一副布莱库地图自顾自看着,顺便还向阿莱莎询问道。
“你最近一次去圣堂祈祷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让阿莱莎怔了几秒,她略作回忆后才开口回答。
“两个月前在圣伦塔尔的大圣堂。”
“慈悲圣城里的大教堂我已经快半年没去过了。”
“所以没有亲眼看到圣像们的变化。”托拜厄斯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有些复杂。
“勇敢者圣像上的红光已经连成了一片。”
“守望者手中提灯的光芒也变得稳定,而治愈者摊开的手掌中,指缝间渗出的同样是淡淡红晕……”
“就在今天傍晚,我和刚结束静修的亚伯神父确认了这些神异。”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格外笃定。
“我的小阿莱莎,你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这不是不祥的征兆,这是神谕和救赎的降临!”
“同时也是圣父和十圣对子民牺牲的回应!”
“勇敢者的赐福你已经看到了,那些农夫拿起武器,就能短暂拥有媲美正式士兵的力量。”
“如果守望者的赐福降临,我们的哨兵和游侠会获得怎样的洞察力与敏捷?”
“如果治愈者的赐福扩散,我们的伤员恢复速度会加快多少?”
“如果铸剑者的力量融入我们的工匠……”
他越说越激动,倒是压得阿莱莎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直觉告诉阿莱莎父亲的状态不对……
在过去千百年的磨难中,布莱库人留下了不少神异的传说。
但那些都比不上如今圣像所正在发生的变化。
“可是父亲…”
阿莱莎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这里的代价是成千上万布莱库人的血。”
“他们死在隘口前,死在冰冷的城墙下,这种牺牲真的是圣父和十圣所乐见的吗?”
“《圣父经》里记载的,是引领先民穿越风雪、赐予火种与希望的慈悲,而不是……”
“而不是用血染红神像?”托拜厄斯主动打断了她,声音蓦然变得冷峻且严肃。
“阿莱莎,你熟读经典,但你是否真正明白我们的先民是如何在风雪和绝境中生存下来的?”
“慈悲从来不是无代价的赐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