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父给予火种,是因为先民们在冰天雪地中被冻死。”
“而赐予麦穗,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啃食树皮和泥土!”
“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最残酷的试炼。”
“之前的我们被奥伦提亚的税吏盘剥,现在的我们被奥伦提亚的军队封锁。”
“在你小的时候,我们就连对外商贸都要看人脸色。”
“而我们每一代的家族继承人更是要被送去皇城当人质……”
“这难道不算是另一种绝境?”
他起身重新走到窗边,再次转过头的时候就变得目光灼灼。
“圣父和圣者们沉默了太久。”
“或许正是因为我们过去的牺牲还不够!”
“我们不够痛,牺牲的也不够多,所以不足以让群山为之震颤,也不够让圣像为之动容!”
“但现在祂们醒了,因为我们的血终于流到了足以唤醒祂们的程度。”
“这不是不祥,这是新希望的萌芽!”
“是布莱库人挣脱枷锁,真正主宰自己命运的开始!”
阿莱莎嘴唇嗫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父亲的这番话是完全基于对信仰的笃定。
如果圣像的变化和赐福都是切实稳定的……那么这一切的牺牲的背后就都有了一个崇高而悲壮的理由。
而信仰是布莱库人忍受苦难而不崩溃的基础,是融入每个布莱库人血液里的东西。
可是在阿莱莎的心底对此还是有着深深的顾虑。
“西南边的通道,”托拜厄斯在这个时候主动转移了话题。
他迈步来到书桌后坐下,语气中的狂热散去。
“最近一批货物到了多少?”
阿莱莎也收敛心神,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细羊皮纸,展开后念道。
“过去一个月,通过暗河路径运抵的铁料,共计粗炼铁锭两百二十九车,已经分发到工匠坊。”
“成品武器方面,长剑六百把,矛头一千个,箭镞一万三千枚。”
“布甲……新旧混合共计两千八百套。”
“另外,还有一批约一百五十罐的黑火油,那边说是试验品,威力比我们常用的猛火油更大,但是不太稳定,需要放在土箱里保存。”
所谓的土箱,就是往箱子里填土,通过掩埋进行一定程度的隔绝保管。
“对了父亲,那些人最近在打听我们的火粉配方,他们说北边的罗德·奥尔德林,也就是拜伦之子弄出了威力较大的火粉武器。”
“所以那些人表示愿意用更多的物资来交换我们手里的火粉配方。”
听闻此言,托拜厄斯嘴角扯了扯。
“火粉?”
火粉是布莱库人常用的一种原始配比的粉末黑火药。
因其杂质较高,所以很容易受潮团聚,燃烧时氧气分布不均所以速度也忽快忽慢,性能不稳定。
布莱库人曾尝试用这种原始黑火药制作爆炸物,但测试结果不乐观,引发了多次事故。
目前只是用于投石机燃烧弹的助燃。
“给他们,但要开出合适的价码,我们需要粮食、铁器。”
“是。”阿莱莎认真记下。
随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询问起之前关心的那个问题。
“父亲,您真的认为只要十圣和圣父的神像全部染红,我们就能赢得独立?”
托拜厄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不知道。”
他缓缓说道。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阿莱莎,你擅长把控细节,能看到战术的得失。”
“但你要跳出这些细节去看看全局。”
“过去几百年,布莱库人每一次反抗,最终都败于内部分裂。”
“十圣派系彼此争斗,给了奥伦提亚人可乘之机。”
“但这一次,你看到了吗?”
“圣像染血,连十圣也在发生变化!”
“勇敢者、守望者、治愈者……祂们的力量在同时显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样的情况意味着十圣派系在神迹面前,第一次有了共同的目标。”
“那些顽固的神父和各自为谋的派系长老,现在没有人敢跳出来反对。”
“圣像上的血色,正在把所有布莱库人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冷笑。
“拜伦一定还在用老眼光看我们,等着我们发生内讧。”
“但可惜的是他等不到了。”
“圣父的血衣,就是我们最好的旗帜!”
阿莱莎沉默了。
她知道父亲所说的是事实。
因为在这大半年来,圣伦塔尔城内以及各地间的气氛确实变得莫名团结。
以往任何重大决策都会吵翻天的议事厅,当前对于持续不断的民兵消耗战,反对的声音少到几乎没有。
那些原本颇有微词的派系,如今也都变得沉默而顺从。
圣堂里的异象将所有的不安、疑虑和野心都暂时压制了下去。
信仰的力量搭配神异的现象,使得布莱库人正在逐步展现出超越世俗纷争的凝聚力。
只不过这份凝聚力,是建立在不断送往边境的死亡之上。
“我明白了,父亲。”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会确保前线的冲击按计划进行。”
“冈瑟将军那边,需要给他新的指令吗?”
“告诉冈瑟,他的任务是让拜伦相信,我们的牺牲是愚蠢且正常的,必要时可以进行一两轮真正的强攻。”
“夺取他们一两处隘口或是堡垒才能让拜伦不那么快产生疑心。”
“去吧。”
托拜厄斯说完后就挥挥手。
“你也累了,在圣城休息几晚,过几日再赶回圣伦塔尔。”
“我想你应该亲自去圣堂里看看,亲自感受一下神迹的变化。”
阿莱莎起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走廊很空旷,这里见不到披甲的守卫,处处都是蒙着白色兜布的慈悲修士和慈悲卫队。
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火把架,上边火把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身后。
她没有去安排好的客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圣父大教堂。
守在外边的慈悲卫队和骑士并没有阻拦她,还特意为阿莱莎开启了位于侧面的边门。
阿莱莎点燃灯烛走向了一片暗红的大堂。
在夜晚的时候,这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红的。
圣父的百米圣像是红色的,十圣的神像也是红的……
这些红光并不像是正常的光源,因为它们不会肆意散射出去,而是被牢牢拘束在圣堂之中。
圣父的救赎?
她其实不敢对此妄下断言。
但她知道,布莱库人的血正在渗入这片群山,渗入这些被崇拜了千百年的石头里。
父亲看到了希望和力量。
而她只看到了越染越浓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