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伦堡的议事厅内。
壁炉仍在烧着,用以驱散着冬末春初的寒意。
化雪时反而会让冷意达到极点。
因为驻守赫伦堡的那位老勋爵选择了战中投降,所以城堡并没有遭到严重的破坏。
这里的厅堂高阔,石墙上挂着描绘赫伦家族历代先祖狩猎或是开辟矿场的褪色挂毯。
它们所记录的是赫伦先祖在本地采邑的功绩。
只是如今却显得有些寂寥。
因为赫伦家族在本地的统治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大厅内摆放着一张长桌,上边铺着厚重的流苏呢绒。
阿克索男爵、艾尔薇拉女士和奥利弗伯爵围坐在一端,三人面前摊着一张描绘赫伦家族采邑大致范围的手绘地图。
当前三人之间的气氛稍显尴尬。
拿下赫伦堡已有一段时间,罗德只是派人来传达了几条基本的安民和卫戍指令。
赫伦堡正在晨光中迎来新的一天。
冰湖城地区已经迈入目标明确的新时代,赫伦家族的各处采邑还显得死气沉沉。
接管虽然已经彻底完成,但秩序的重建和各项任务的指派都还停留在原地。
这使得此地好似一台锅炉冷却下来的蒸汽机,有一种渐渐蒙尘的感觉。
罗德本人没来,阿克索三人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越俎代庖。
不过对罗德本人而言,赫伦家族的领地以山地为主,属于传统矿业型领地。
或许对他不算什么,毕竟不适合种田的地盘没必要紧抓什么窗口期。
而现在黑金城的工业体系在短时间内也不差这么几个生产力还没有升起来的传统矿点。
因此,在确保对此地接受度达标的同时,不饿死或是冻死太多本地人口就行。
拖上十天半个月再为这里规划发展路径也是完全可行的。
而且这里距离铁爪城不远,是下个阶段罗德开战的前沿阵地。
故而更不用急着对这里大刀阔斧了。
随着春季的到来,天气变得越发的奇怪。
白天的时候积雪会渐渐融化,它们顺着石墙的缝隙滴落。
等到傍晚时分,气温再次下降又会在屋檐下结成一排排晶莹的冰凌。
而在化雪的时候,随着热量被吸收,实际上人们感受到的寒意并不比雪期差多少。
街道上,隶属于黑金城次攻集群的联军士兵们跟本地征召的民夫大多在安排下清理战后废墟。
他们还要修补破损的城墙和屋舍。
属于赫伦家族的燧石矿镐纹章旗全部被扯下。
取而代之的是黑金城的徽记、碎岩郡的掌心小鸟、霜径镇的雪原麋鹿,以及奥利弗伯爵那面孤独的伦德徽记旗。
众人占领赫伦家族地盘已有一段时日。
当地的秩序在战后正缓慢重建。
格瑞签署的那些文书对占领赫伦堡之后,接收赫伦家族所属的其他城镇与庄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目前除了赫伦堡这座主城外,赫伦家族的另外一座郡城、两座镇子、四座矿业庄园、三处林场和两座耕地庄园已经全部被联军接收。
而且除了在冰湖城被俘的精锐主力外,大部分的赫伦堡卫戍军和各地征召兵都得以幸存,后续可以被很快利用起来。
这样的局势可谓是一片大好。
但让阿克索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的原因是当前此地权力的真空与之后相关的利益的分配。
这个话题才是当前萦绕在三位盟友心头上的真正关键。
在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后,阿克索男爵用他粗壮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代表赫伦堡主城的标记。
他敲击的力道不轻,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的他斜披着一件厚实的狼皮坎肩,脸庞微红,只是眉头却处于蹙紧的状态。
“老赫伦家的矿点不少,只是能种粮食的地却没几块。”
他嘟囔着发话,用此地的特点来打开话题。
只不过熟悉他性格的艾尔薇拉女士和奥利弗伯爵都听得出他的声音里少了往日的豪迈,多了几分盘算时的沉吟。
见二人都不说话,阿克索男爵再次开口。
“除了这座主城外,赫伦家族还有一座郡城、两座矿业小镇,还有那些矿庄、林场和果园。”
“说起来这次咱们三家可都没少出力。”
“我碎岩郡的阵线步兵可是顶着箭矢滚石第一个冲上墙头的,整个夺墙折了不下三百位精锐的阵线步兵。”
艾尔薇拉女士坐在他对面,这些天她大多数时候穿的都是猎装,身后的银灰色的斗篷被提前解下并搭在了椅背上。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林场和耕地庄园,动作相当的缓慢。
只是她眼眸里泛起的光相当冷静而深邃。
“出力是出力。”
“但别忘了,是谁的火炮轰开了赫伦堡的魔能光幕,又是谁的军队主导了这次行动,以及……”
“是谁拥有国王亲批的采邑文书。”
即便年纪不小了,她的声音还是相当的动听。
只不过她话中所阐述的事实给阿克索男爵浇下了一盆冷水。
“罗德伯爵是联军的主导,同样黑金城承担了阵线进攻的压力和损耗。”
“更重要的是,王国法理站在他那边。”
“老赫伦公然叛国并勾结狼主,在失去自主能力后,他的采邑由国王指定之人代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我们在这场行动中……终究只是协助者。”
她的话像炉火,阿克索张嘴想要反驳,但还是把喉间的话给咽了回去。
阿克索抓起手边的锡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黑麦酒。
微涩的酒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艾尔薇拉说的是事实。
如果没有罗德那恐怖的火炮、训练有素的新军,以及那雷霆般横扫其他区域的攻势。
光靠他们三家,绝不可能靠这点兵力拿下经营多年的赫伦堡。
就算调集大军而来也无法如此迅速地找到破绽,所要付出的代价更是绝不会这么小。
在守军投降后,科奥队长传达的适当约束劫掠的命令,他们也乖乖听从了。
这其实就是主导者权威的体现。
“协助者……”
奥利弗伯爵轻声重复了一遍,他不管在什么场合下都始终挺立着脊背。
自从伦德家族的领地陷落后,他的身上就始终有一种复仇者的气质。
这种气质很难形容,虽然谈不上苦大仇深,但只要一见到奥利弗伯爵就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恨不得主动迎战的想法。
对于罗德,他已将之视为报仇的希望。
“艾尔薇拉女士说得对。”
“没有罗德伯爵,我的旗帜恐怕早已埋在废墟里,更不用说现在能站在这里讨论战后的分配问题。”
“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地图上那些代表矿场和林场的标记。
“我们也不是毫无追求。”
“我的复仇事业需要得到支持,还要让我的战士们看到希望。”
“赫伦家族的这些产业…对恢复实力至关重要。”
他的话语里透露出了渴望。
这是家破人亡后对复仇的期盼。
阿克索闻言,顿时就像找到了知音,立刻接话道。
“就是!”
“奥利弗伯爵说得很有道理!”
“咱们出兵、出人、出粮草,战士在前沿拼上性命,这一切总不能白干一场吧?”
“就算罗德伯爵是拿到了代管权,可这代管也会有些边边角角,或是能够展开合作的事务。”
“我觉得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商量着来的。”
他搓了搓手。
“比如碎岩郡也产矿,虽说矿脉品类不同,但那几处优质铁矿和燧石矿,如果能分润一些开采权,或是优先供给的份额……”
“对我们的领地冶炼业也大有裨益。”
“还有通往那几个矿业小镇的道路,若是能联合修缮对后续商贸也有好处。”
他说得有些委婉,不过艾尔薇拉女士和奥利弗伯爵都能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这就是在告诉罗德地盘可以全拿走,但实际利益得进行分润。
却见艾尔薇拉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把地图从桌上推远了几公分。
“阿克索男爵,还有奥利弗伯爵。”
“我们都清楚罗德伯爵的为人。”
“他做事有章法,更有着明确的行为底线。”
“赫伦家族的领地,是他在战略上关键一环,而且连接东北域其他位置,更是今后对抗狼主势力的前沿之一。”
“所以我认为他绝不会允许这片土地的控制权出现任何模糊或分散的情况。”
说到这里,艾尔薇拉女士特意停顿了一下。
“别忘了他是怎么对待格里芬家族和芬得利家族的。”
“狼獾城和冰湖城,如今又姓了什么……”
“我们此刻能坐在这里,以盟友而非下属的身份进行私下讨论,已是看在过去《霜北协定》以及我们之前对其表现的友善的份上了。”
“若我们现在表现得过于贪婪,触碰到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