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炎炎。
北运河的水面被晒得闪亮发白,令人无法直视。哗哗的水声中,五十艘平底帆船首尾相连,缓缓北行,在平静的河面上留下两道奇长无比的涟漪……
每条船上都插着三面旗帜,一面是挂在桅杆顶部的观风旗,上书‘顺风大吉’。船头还竖着两面船旗,一面刺绣的‘天庾正供’四个大字,另一面则上书‘白漕’,是所属漕军的军旗。
懂行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往京城运粮的漕船。自从响马从霸州进军京畿,北运河的漕运就停了,这还是多日来的头一批漕船。
两岸的麦田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寸许长的麦茬。风卷着干热的麦糠掠过一望无垠的平原,腾起漫天的黄云。
黄云中响起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如冰雹。
那是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部队,浩浩荡荡地沿着运河行进,真有铺天盖地之势。
他们身上披着札甲,马首挂着铁护额,腰间挎着弯曲的马刀,马鞍旁挂着长弓箭壶和一杆锥头枪,装备十分精良,正是咸宁伯仇钺所率的官厅骑兵。
但近看时会发现将士们的状况颇为狼狈,每个人都落汤鸡似的全身是汗,铁甲烫得像烙铁,感觉要把皮肉烙熟了一般,只能不停的喝水,来抵抗酷暑。
仇钺也热得口干舌燥,汗水顺着脖子流到被盔甲磨破的颈背上,火烧火燎,疼得钻心。
他穿了半辈子盔甲,关键部位早就皮糙肉厚了。没想到华北平原的日头太毒了,愣给他晒爆了皮……
护卫漕船真是遭罪啊!中午头都不能停一停躲躲日头。
但他还没法怨谁,因为这份罪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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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麾下八千铁骑,此战的任务是游弋在两百余里的北运河,保护好京城这条生命线。
仇钺率部抵达北运河后,没过两天斥候便侦知,匪首刘三率领两万响马,进犯武清一带。
武清位于北运河中段,贼兵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仇钺立马率军杀过去,却扑了个空……之后两军便在北运河两岸玩起了猫鼠游戏,到现在还一仗都没打。
盖因刘三的两万响马,清一水都是原先河北山东河南一带,给太仆寺养马的马户。
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能在飞奔的马上吃饭睡觉,能骑着马跳过六尺宽的沟渠,机动和耐力都拉满了。
而官军这边都是具甲骑兵,精锐归精锐,机动能力还是逊色不少。所以撵着贼军的屁股追了几天,连对方的马尾巴都没摸到。
“将军,再这么耗下去,人能顶得住,马也顶不住啊。”那日宿营时,副将神周忧心忡忡道:“我看好多战马都开始泛沫子了。”
“白沫还是黄沫?”仇钺忙问道。
“白沫。”神周道。
“那还好,只是累了。”仇钺松口气,沉声道:“响马这是想把咱们生生拖垮,然后再扑上来吃掉,跟鞑子那套一个路数。”
“是,但这手就是好使,怎么都破不了。”神周啐一口。
“情况还是不一样。”仇钺却清醒道:“鞑子牛羊成群,南下劫掠不是为了口吃的。他们却只有三十万个穷光蛋,那些人跟着他们走,不就是为了口饭吃吗?”
“还真是。跟着他们就是为了吃大户的。”神周点头道:“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就是为了不停地找大户吃。”
“但是畿南一带,他们去年就劫掠过一遍了,已经毛都不剩。咱们又提前把京畿这边的百姓北撤,一粒粮食都没留给他们。三十万人坐吃山空,肯定急缺粮草。”
“确实。”神周赞同道:“不然他们也不会疯了一样的打固安。”
“所以,咱们可以抛给他们个,不得不咬的饵。”仇钺沉声道:“传信给天津,让他们立即放一批漕船北上,舱里装满沙土,上面盖上一层粮食,一路上往水里撒点稻谷,装出运粮进京的样子。”
神周却觉得不太靠谱,“将军,这明摆着是计,刘三能上当?”
“放心,他会上当的。”仇钺却信心十足道:“这几天追击,大量烤焦的马骨,说明他们开始杀战马充饥了。所以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会来试一试的。”
顿一下,他接着道:“还有最重要的,他们跟咱们兜圈子,不是怕了咱们,而是想把咱们拖垮之后,用最小的代价吃掉。这都已经把咱们拖得人困马乏了,我要是响马头子,肯定忍不住来一场硬碰硬!”
“还真是这样,将军高明。”神周终于被说服,马上传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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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方面的动作也很快,第二天下午,五十二条漕船组成的船队,便缓缓驶出了三岔河口。
每条船都装满了沙土,压得船舷跟水面齐平。漕丁们赤着上身,黝黑的脊梁上淌着油亮的汗,拼命地摇着橹,才能让沉重的船身缓缓前进,时不时还有米粒稻糠从船上洒落下来,在水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当天晚上,探马便将这些消息送到了刘三的营地……
刘三坐在一棵倒伏的柳树干上,正阴着脸打磨着自己的马刀,脸上并没有把官军牵着鼻子走的得意。
因为仇钺所料不错,他的部队已经断粮了。当初离开霸州时,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全是骑兵,随处可以因粮于敌,以战养战。所以只带了五天的粮草,其它都留给了步兵为主的攻城部队。
谁知朝廷竟把坚壁清野做得这么绝!他们一路所过的村镇,人毛都没得一根,地里也割得只剩麦茬了。刘三两万兵马根本就得不到补给,只能自己吃自己。把带的粮草吃完了,就不得不杀备用的马匹和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