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宇和他的手下便反复叮嘱百姓:“不用担心,回去安心耕种便是。若有歹人敢来强夺田契、牵走耕牛,不必与之争执,任他拿去,速赴本乡公所报案……便是施粥的皇恩院所在,那里日夜有我们的人值守。官府必为尔等做主,不仅会将贼人绳之以法,还要令其加倍赔偿损失!”
这些敢来领田的,本就是豁出去的,听得官府这般撑腰,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纷纷扛着种子、牵着耕牛,欢天喜地地散去了……
~~
衙前街临街的‘得月楼’二楼,靠窗的包间内,气氛却阴得能滴出水来。
赵敬斋看着街上一家家牵牛而去的百姓,黑着脸道:“这些泥腿子,真有不怕死的!三令五申不许来不许来,还是有人来了!”
“敬斋兄,我们已经尽力了,没看才来这么点人吗。”刘万山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不信邪的,还好大部分人都没来。”
“你不懂,但凡这些人把牛牵回去,人心就彻底乱了,那可是一头牛啊!谁能忍得住,肯定会有更多人来领的!”赵敬斋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墩。“领的人一多,就法不责众了,就都会来领的!”
“哎没办法,”孙万利郁闷道:“地还好说,那都是咱们的,可牛不是啊!”
赵敬斋显然破了防,“他妈的败家子,怎么能白白给泥腿子分牛呢?”
“那就让他们都去领!反正领了也是给咱们耕地,得利的还是咱们!”葛伟闷哼道。
“汝痴耶?”赵敬斋斜睨着他,似看蠢物一般:
“领牛的前提是要先登户籍、办地契!这些人、这些地,本来都是我们的,但在官面上这么一操弄,便与我等无干矣!若尽分予草民贱户,日后怎么取回?”
“不说了吗,等姓苏的一走……”葛伟涨红了脸道。
“十户八户泥腿子,杀之亦无妨;全州泥腿子,汝能尽杀之?除非苏某倒台,后来者尽废其授田之令,否则怎么翻的过这个点儿来?”赵敬斋拍着桌子,低喝道。
“那你说怎么办?”葛伟没好气道。
“看来光放狠话还不够,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把他们领回去的牛都毒死,我看谁还敢去领!”赵敬斋杀气腾腾道。
“啊?那可是重罪啊!”地主们纷纷倒吸冷气。“大哥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在大明牛马是保护动物,杀害他人牛马,杖七十,徒一年半;私宰自己马牛的也不行,杖一百。
就连受伤病死的耕牛都得先报官,待官府派人来审验后才能开剥,不然笞四十。
而且官府授田配给的耕牛,属官给民养之官牛,量刑按官畜产从重。更不用说大规模毒杀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傻呀你们?谁让你们亲自动手的?各派几个靠得住的手下,把这事儿办了,然后远走高飞,躲上两年再回来,能有什么事啊?”赵敬斋低声道:
“多给点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都这时候,就别想着省钱了!真要是让官府把地都分完了,咱们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唉,只能这样了。”片刻沉默后,孙万利赞同道。
“是。”陈德也点头道:“大哥所言极是,不一开始镇住那帮泥腿子,一旦群起效尤,我等便难制其势矣。”
“就这么办!”刘万山葛伟等人附和道。
最后只剩刚从天津赶回来的王怀安没表态,他一直盯着八字墙前,带着枷的王永贵,这么多天下来,都没人样了……
“老王你怎么说?”赵敬斋问他。
王怀安目不转瞬,漠然道:“我现在啥心思都没有,只关心我儿。那枷重得要死,再枷下去,他不死也残废了……”
“……”赵敬斋压下火气,从袖中摸出一张顺天银行的大额汇票,拍到他面前:
“你直接去要人只会自取其辱。速去求张老太爷出面,自然能把你儿子捞出来,这一千圆是我们凑的,先拿去打点吧。”
王怀安这才转动眼珠,一脸感动道:“多谢诸位雪中送炭……我家地窖里的银冬瓜,都被响马挖走了,手头着实不宽裕。”
“不光你一家遭了难,大家都难,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同舟共济。”赵敬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一定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是,敬斋兄说得是。”王怀安重重点头,会意道:“我去求张老太爷出面,请大老爷放咱们一马!”
“好好,只要张老太爷出面,他怎么也得给点儿面子。”众人高兴道。
“保险起见,到时候李家、胡家两位太爷,还有我们这些在乡的举人,都会一起去的!”赵敬斋沉声道:“让大老爷明白众怒不可犯!”
“这下彻底妥了!”地主们忧愁尽去,孙万利小声问道:“哥,是不是先看看你们谈的结果再动手?”
赵敬斋瞥了他一眼,暗骂一声怂包,但见其他地主也巴巴望着自己,只好点点头道:“先做好准备,随时听我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