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一众前海商跟着吴廷举告辞离开詹事府,前去登记各自的船队和水手。又单独禀报了近日遭遇的困局和胁迫,请求上峰施以援手。
苏录则回到东桂堂,稍事休息,便命人将王景和带至跟前。
连日审讯下来,王景和该交代的早就交代完了。他自知罪孽深重,心如死灰,就等着以死赎罪了。
苏录端坐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地的王景和身上,缓缓道:“我也确实不能给你活路了,不然没法跟死去的一百多弟兄交代。”
王景和垂首伏地,哽咽道:“是,罪人万死莫赎……”
“但你终究有功于朝廷,吴部堂也替你说话,希望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苏录叹口气道。
“多谢大人,多谢部堂……”王景和身躯微震,依旧未曾抬头。
“今日我便给你一条路。”便听苏录郑重说道:“一条不用刑场伏法、可以赎罪,甚至能留下忠烈之名的死路,你可愿意?”
一直死气沉沉的王景和这才抬起头,他眼里重新有了光,期冀地看着苏录,哽咽道:“谢大人恩典!罪民愿意!但凡有一丝机会赎清罪孽,罪民便万死不辞!”
“好。”苏录微微颔首,沉声道:“前日马六甲使节进京求援,说佛郎机人发大军攻打马六甲城,请天朝出兵救援。但大明的情况你也知道,自顾尚且不暇,眼下根本没有余力派遣舰队扬帆万里,与强敌作战。”
“是。”王景和点点头,听苏录继续道:
“但大明绝不能毫无反应,那样后果就太严重了。我们的藩属国将彻底对天朝失望,转而臣服在佛郎机人的炮口下。大明本就摇摇欲坠的南洋宗藩体系,将彻底崩溃。”
“所以我们必须要有所作为!我会派出使臣,持朝廷敕书南下,遍历暹罗、占城、渤泥、满者伯夷等南洋诸国,宣谕天朝上意——大明水师将要重返南洋,捍卫自己的国门!让他们团结起来,共御外辱,等待天兵降临!”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可你也知道,大明水师久不出洋,南洋诸国早已忘记了天威,失去了敬畏。仅凭一纸文书、几句宣谕,诸国只会表面敷衍、暗中观望,绝不会出半分力,转头依旧对佛郎机人俯首帖耳。”
“大人说的一点没错,南洋人就是这样强则寇盗,弱则卑伏。”王景和深以为然,他虽然主要跑琉球日本的航线,但也下过几次南洋,跟当地人打过交道,对他们的性格十分了解。
这也是苏录用他的原因之一……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一定要有实际的行动,来彰示天朝的决心,绝不只是嘴上说说!”苏录便目光炯炯地紧盯王景和道:
“这便是你的任务了——朝廷将任命你为宣谕副使,持节直抵马六甲,向佛朗机夷宣旨,明告天朝立场——”
“马六甲世代臣服大明,是大明藩属、天朝国门,寸土不容外夷侵占!佛郎机人若执意破城、屠戮藩属军民,便是公然与大明为敌,必招至天军降临,将其碾为齑粉!”
“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王景和激动地昂首挺胸,万没想到自己一个待死之人,居然能以天使的身份走完最后一程。
又听苏录话锋一转道:“然而佛郎机夷远道而来,一路势如破竹,攻无不克,定然骄横已极。他们见你官卑职小、随从寥寥,定然不会将你放在眼里,更不可能因你一言而撤军。”
“那是,不然他们就别在南洋混了。”王景和深以为然。
“但你更要寸土不让,因为你代表的是大明!”苏录加重语气道:
“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便是半寸土地,也容不得外夷侵占!你身为大明使节,一身便是天朝尊严所在,怯懦则国体蒙羞,退让则四海轻我!”
“所以我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此番出使,从你离港登船的那一刻起,便没有回程。生还则辱,唯死节而已!”苏录郑重万分地叮嘱道:
“所以宣谕完毕,你需入城死守。城破之日,便是你殉节之时——以你一死,明告佛郎机与南洋诸国,天朝使节宁捐躯碎骨,也不让寸土!哪怕只孤身一人,也敢为藩属城池死战到底!”
“佛郎机人也会掂出分量——他们占领的不是一座小国孤城,而是大明的南海国门,一定会心生忌惮,有所收敛,在没有跟大明军队交战前,不敢再轻举妄动!”顿一下,他接着沉声道:
“于朝廷而言,你一身替大明保住了天朝的威仪,也给日后水师南下铺好了路……天朝使节战死南洋,我看谁敢反对出兵?”苏录说完又看回王景和道:
“于你而言,以一死赎清了罪孽。你牺牲后,我会上奏朝廷,赐你谥号‘节愍’,追赠官职,入祀英烈园。待他日收复马六甲,还会为你立碑,备述你的功绩,让南洋都记得天朝有位使臣,叫王景和,曾为守国门,捐躯于此!”
“至于你家中妻儿老母也不用担心,我都会妥善安置好,将你儿子培养成才,让他以你为傲……”
听到这里,王景和泪流满面,脊背反倒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谢大人成全爱护,罪人再没有任何牵挂了!”他一字一顿地立誓道:
“景和此去,必寸土不让,不堕天朝威仪,不辱使臣节义!以一死,谢弟兄冤魂,报朝廷和大人的恩德!为大明擂响重返南洋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