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娘的大!”
旁边作塘里的千料福船,船体已经是大明眼下最大的了,可跟这艘卡拉克大帆船一比,竟矮了足足两丈,船身也短了一大截。
就像成年人身边蹲了个小小子儿……
也难怪南洋诸国无人敢撄其锋,当然大明的海商也一样……吴廷举先前提议,让海商们抽调一部分精锐驰援马六甲,结果无人肯应——这般巨舰横在海上,寻常船只凑再多,也不过是送菜的。
而且据昔英和梁巨川所言,这还不是弗朗机人最大的船。
按弗朗机人的说法,他们最大的船足足有两千吨,虽然不好说是不是吹牛,但一千五百吨的大船是肯定有的。
以大明船料折算,一吨约合三料,两千吨便是六千料上下,一千五百吨也有四千五百料。
听了苏录的换算,张行甫等人一阵唏嘘……永乐年间的郑和宝船是五千料,图纸还都失传了。
就算没有失传,经过一百年的蹉跎,大明的造船技术也已经不再领先世界了。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苏录却十分坦然地给众人鼓劲道:
“知耻后勇,迎头赶上就是!”
好在大帆船形制相同,眼前这一艘虽非顶级,却已是十足的样本,足以一窥当今西洋最顶尖的造船技艺了。
苏录走到作塘边细细端详,只见其通体用深褐色硬木打造……据昔英带来的马六甲船匠说,这都是生长百年的橡木,质地坚硬如铁,寻常斧钺难伤,也很难被引燃。
又见这船首尾高高翘起,艏楼、艉楼各起数层,像两座浮在海上的塔楼,箭窗、炮位错落排布,居高临下,确实易守难攻。
甲板上,三根粗大的主桅杆直插云天,帆索纵横如网,层层叠叠的方帆收拢在桅侧,只看骨架便知这帆何等的巨大。
船身吃水极深,水线以下裹着一层暗沉沉的薄铜皮,透着一股跨海万里而来的凶悍气。
“大人这边请。”马六甲老船匠躬身引路,带着苏录从侧舷的宽厚踏板登船。他叫宋成,是个汉人,跟船回了大明就不想再回去了,留在船厂成为一名特聘匠师。
张行甫带着船厂的总工、匠师们紧随其后,虽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好多次,但每回来都让他们心里沉甸甸的,感觉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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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上主甲板,脚下的厚实感让人十分安心。
木板拼接严丝合缝,踩上去稳如平地,全无寻常大船走起来的虚浮晃动感。
“这甲板的料子是珍贵的柚木,不光特别结实,而且虫不蛀,耐腐蚀,晒不裂,火难烧……”宋成介绍道:“在南洋,王公贵族都是用它做宫殿地板的。”
“红毛鬼是真舍得下血本,也难怪人家的战舰无敌!”张行甫咋舌道。
“这是人家的立国之本,”苏录感叹道:“再说人家靠这船是能赚大钱的,当然舍得下血本了。”
“南洋各国的船就很凑合,结果对上红毛鬼的大帆船就像纸糊的一样。”宋成点头道:“要想跟红毛鬼抗衡,就也得下血本,造一样的船!”
“放心吧,蕞尔小国能造得,我天朝上国自然能造更多!”苏录信心满满道。
说着,他沿艉楼旋梯盘旋而上,站在顶层瞭望台,整个大沽口海面尽收眼底。艏楼四周的窗户,都可以敞开用作射孔,红毛鬼的火器又精良,也难怪不怕南洋水军跟他们接舷战。
“他们除了火铳强大外,还有两样近战神器,最是克制接舷登船的敌兵。”宋成指着瞭望台上的几门小炮,介绍道:
“一样是他们仿制大食的回旋炮,一样是他们自己的子母速射炮。”
“哦?”苏录登时兴致勃勃,吩咐道:“好好介绍介绍。”
“是。”宋成先指着那尊炮身细短,底座带铜制转轴的小炮道:“这回旋炮原叫骆驼炮,本是大食一带架在驼背上用的。炮身十分轻巧,座架能回旋调转,俯仰随心,灵活无比。”
“红毛鬼便将其安在舷墙两侧、楼台边缘,装填散子碎石,一炮扫出去便是一片铁砂碎铅,挨着便伤,擦着就倒。而且哪有敌情,炮口就指向哪里,整条船都护得住!”
“这能转着打确实是极好的,”苏录寻思道:“几门回旋炮一架,敌人只能趁着装填间隔往上爬。”
“爬不上一点。”宋成摇摇头,又指向另一尊带着铳槽的铜炮:“佛郎机人还会搭配这种速射炮一起开火……这种速射炮,一尊母炮配七只子铳。子铳提前装好火药弹丸,打完一只立刻抽出来换上新的,须臾之间便能连发数炮!”
“它威力、射程都很一般,可胜在火力连续,管你多少敌军蜂拥而上,让这炮面对面连番攒射,都得交代在海里。两种炮搭配着开火,谁能冲得上来?”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本来以为大明的火器独步天下,没想到域外还有高手,而且好像比大明还高了那么一丢丢……
张行甫心里最清楚,要不是苏大人横空出世,差距就不止那么一丢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