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光阴，倏忽而过。
算学馆的最终考评，就在那间大学堂举行。
题目依旧由赵明诚亲自拟定，比之初复两试，少了些纯粹的计算，多了些对《金融通略》中概念的理解运用，以及对复式记账法的灵活掌握。
依旧是二十道题，限时一个半时辰。
这一回，考场里安静得多，也从容得多，少了初试时的茫然无措，复试时的紧张艰涩。
一百二十七人埋首案前，偶尔有人停笔凝思，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继续书写。
沈伯益这次答得更快了。
那些关于“准备金比例与通货信用”、“贴纳钱对流通之影响”、“如何从账目察觉伪钞流通”的题目。
在他看来，无非是将祖父手稿中那些“轻重”、“本末”、“虚实”的道理，套用到具体的“宝钞”与“银行”事务上，再结合先生所授的复式记账逻辑，条分缕析，并不算难。
他写完，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便举手交卷。
依旧是第一个。
姚舜辅紧随其后。司天监常年与精密数据打交道，最重逻辑与步骤，赵明诚所出题目，正对他的路子。
贾师训、卫承、李迥等人也陆续交卷，比起前十日的忐忑，这一次，他们脸上多了几分自信和沉稳。
阅卷时，赵明诚、张商英、刘拯三人，加上临时从户部借调来的两名老练主事，五个人，花了两个时辰，将一百二十七份卷子批阅完毕。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满分者，二十三人。
沈伯益、姚舜辅、贾师训、卫承、李迥等人皆在其列，九十分以上者，三十五人。
余下六十九人，也全在六十分以上，最低者也有六十八分。
而且几乎所有卷子中，关于复式记账法的实务题，都答得规范清晰，明显是下过苦功的。
“行长，”张商英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叹道。“这批人，真是……可造之材，短短十日，能有此进境，难得。”
刘拯也点头：“尤以这二十余人，不仅算学精熟，于钱谷流通、防弊稽查之理，亦能触类旁通。确是银行眼下急需的干才。”
赵明诚看着那叠高分的卷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种子已经发芽，而且长势不错。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些幼苗，移植到合适的土壤，让他们各自生长，成为栋梁。
……
算学人才分配之事，关乎各方利益，也关乎银行未来的格局。
赵明诚没有独断，而是请旨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朝议。
地点在垂拱殿侧殿。
人到得不多，但都很有分量。
赵佶坐在上首，下面左边是曾布，右边是赵明诚。
再下首，是户部尚书吴居厚、三司使、将作监丞李诫、少府监等几个相关衙门的负责人。
气氛说不上轻松，但也谈不上紧张，更像是一次务实的“分赃”会议。
赵佶先开口，定了调子。
“诸卿，算学馆首批生徒，已经训导考评完毕。成绩不错，朕心甚慰。这些人该如何任用，分派何处，今日议一议。
赵卿，这些人是你训导的，章程也是你拟的，你先说说。”
“臣遵旨。”赵明诚出列，拱手。“官家，诸位相公，此次共取合格者一百二十七人。臣于训导期间，观其性情禀赋，察其擅长短处，于银行内部职司，略有构想。”
赵明诚准备好了腹稿：“银行初立，百端待举。臣拟于总行之下，分设三司，各司其职。”
“其一，货币政策司。”赵明诚缓缓道。
“此司之责，在于统筹宝钞应该发行的总量，以及合理的准备金率，测算天下钱货流通所需，平衡物价，调剂货币发行量，好比行船，此司便是掌舵看帆之人，需时刻观测风浪水势，调整航向速度。
此司主事，不只需要算学精绝，更要有全局之观，审慎之心，臣打算，以此番考评头名，沈伯益领此司，卫承辅佐。”
沈伯益的名字一出，曾布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但没说话。吴居厚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其二，清算司。”赵明诚继续说，
“此司专管银行内部及各分行之间之账目清算、准备金调拨、异地汇兑等具体钱款交割事务，事极繁巨，要求分毫不错，臣打算，以贾师训领此司，李迥佐之。”
“其三，金融稳定司。”赵明诚看向张商英。
“此司之责，在于监督各分行运作，稽查贪弊，并逐步建立商户往来账目档案，探查其信用底细，如果银行以后开展贷款业务，那么此司必不可少。
此司需明察刚直，兼通算法，副行长张商英本负监督运营之责，可兼领此司，专司其事。”
赵明诚将银行内部的骨架大致搭了起来，核心职位都给了此次考评最顶尖的几个人。
沈伯益、贾师训是民间白身，卫承是商铺账房，李迥是太学生。
唯有张商英是正经官员。
但这安排，结合各人考评表现和赵明诚所述司职要求，倒也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大毛病。
曾布本来打算硬挑毛病来着，听到张商英也能领一司后，这才不打算挑了。
“央行除三司主事、副手外，尚需留用精干人员十五人，作为央行骨干，汝州分行，乃试行之始，需得力人手。
臣的意思是，以姚舜辅为汝州分行行长，另选派十五人随同赴任。首批发往汝州之宝钞，定为十五万贯。该行准备金，官家内帑所拨十万贯，两万石粮足额拨付，尚有余裕，足以确保信用，应付兑付。”
赵明诚将他的谋划和盘托出，清晰，具体，有主有次。
赵佶听得频频点头。
他对具体职司名称并不太在意，只要事情能办好，他的“贴纳钱”能源源不断就行。
赵明诚的安排，听着就让人放心。
“诸位，”赵佶看向曾布、吴居厚等人，“赵卿所言，尔等以为如何？”
曾布沉默片刻，缓缓道。
“银行内部设司分职，乃题中应有之义，沈伯益等人既为翘楚，担此职责，亦无不可。只是……”
曾布停了一下，说：“姚舜辅乃司天监保章正，虽非紧要职位，毕竟朝廷命官，调任分行行长，是否需经吏部勘核，另行委任？”
他这话，有点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但也在程序上说得通。
赵明诚接口道：“曾相公所虑甚是。然银行乃官家特设，姚舜辅调入银行，仍为朝廷效力，且分行行长责任重大，需通晓算学、钱谷。
姚舜辅于司天监并不得志，其才用于银行，正得其宜，臣恳请官家特旨简拔，以示激励，亦全银行用人之便，至于其他原本有官职的小吏，也可以如此安排，吏部文书，可后续补办。”
赵佶摆摆手：“区区一小吏，调任便调任了，朕看姚舜辅可以，就他了，吏部那边，朕让梁师成去说一声便是。”
皇帝金口一开，曾布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