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居厚早就等急了,见银行内部的事说完,连忙出列。
“启禀官家,赵行长方才所言,银行留用骨干十五人,汝州分行十五人,合计三十人,再去处沈伯益等五人,尚余九十二人。
我户部总管天下钱粮籍账,近年事务尤繁,老吏昏聩,新进不熟,正缺此等通晓新法、精于计算之才!恳请官家,多分派些与我户部!”
他一开口,旁边的三司使、将作监丞李诫、少府监主事等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出言。
“官家,三司统筹国用,度支、盐铁勾稽,计算浩繁,亦急需人手!”
“官家,将作监负责土木营造,物料计算,工值核发,处处需精算之人!”
“官家,少府监掌百工伎巧,内府用度,账目亦极琐细……”
一时间,侧殿里尽是“要人”之声。
这些衙门负责人,之前看过考卷,早已眼热,此刻见肉到了嘴边,哪有不争之理?
赵佶被吵得有点头疼,看向赵明诚。
“赵卿,你看……”
赵明诚早有准备,从容道:“诸公求才若渴,乃朝廷之福,臣以为,可按需分配,务使才尽其用。”
赵明诚略一沉吟,道:“户部总司财赋,确需得力人手,可分十五人。”
吴居厚眉头一展,刚要谢恩,赵明诚又道。
“三司亦是要害,可分十人。”
三司使也满意了。
“将作监工程计算,关系重大,可分十人。”
李诫笑着拱手。
“少府监掌管内用,亦需精细,可分五人。”
少府监主事连忙谢过。
转眼间,又分出去四十人。还剩五十二人。
这时,赵佶想起之前赵明诚的提议,开口道。
“朕记得,前番赵卿奏请,欲选派通晓新式记账、算学之人,分赴各路转运司、常平司,督导地方统一账法,收集各地钱粮商税等数据,汇总统筹,作为央行决策的参详。
朕觉此事甚为紧要,这剩下的人中,可选派一部分,担此职责。”
曾布闻言,眉头微蹙。
派人去地方“统一账法”、“收集数据”?
听起来似乎只是技术性、服务性的差事,不涉具体政务。
但这些人若真分散到各路,天长日久,难保不会成为央行,乃至赵明诚了解地方实情、甚至施加影响的触角。
曾布正欲开口,赵佶却已看向他。
“曾相以为如何?”
曾布到嘴边的话变了变,缓缓道。
“官家,统一地方账法,确有助于理财。收集数据,央行亦可参考。只是……此等人员派赴地方,以何名义?隶属何衙门?经费何出?与地方有司,如何协调?需有章程,方不致滋生事端。”
他问的都是实际问题,也是变相的制约。
赵明诚答道:“曾相公所虑周详。此等人员,仍隶属银行,为‘银行数据吏’。派赴地方,乃奉旨公干,行文至各路监司、州郡备案即可。
经费由银行开支,不走地方。其职责仅在于传授新式记账法式,并按央行所定格式、周期,收集、核验数据上报,不干涉地方日常政务刑名。
若有地方不配合或虚应故事,数据吏可直报央行及政事堂。如此,权责分明,不至掣肘。”
赵明诚把“不干涉地方政务”说得明白,也给了“直报”的渠道,既表明了无害,也留了后手。
曾布听罢,沉吟片刻。
这事看来阻止不了,皇帝已经点头,赵明诚也想好了说辞。
硬拦着,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窄,阻挠朝廷“理财正道”。
况且,只是些吏员罢了,收集些数据,暂时看来,确实掀不起大风浪。
“若如此,老臣并无异议。”曾布最终点头,“只是人选需慎重,章程需细化,以免徒生纷扰。”
“这是自然。”赵明诚应下,“下官会拟定详细条陈,呈官家与政事堂御览。”
赵佶见曾布也同意了,心中大悦。
“好!我大宋共有23路,那便从剩余人中,选派……四十六人,每路两人,分赴各路,具体如何分派,赵卿与政事堂、吏部商议着办。”
四十六人一定,便只剩下六人了。
赵明诚对御座躬身。
“官家,臣有一请。”
“讲。”
“剩下的六人,臣恳请官家恩准,留于算学馆。”赵明诚语气恳切。“算学馆不应只开办此一期。天下算学人才辈出,若能量才取用,加以训导,不仅银行受益,于户部、三司、将作等各衙门,皆是助力。
此六人,考评优良,性情沉稳,宜于教授,留他们在算学馆,一则可使馆务延续,二则可充任教习,为朝廷培养后续人才。此乃长久之计,伏乞官家圣裁。”
赵佶听得眼前一亮。
是啊,这才一百多人,就解了这么多衙门的渴。
若是算学馆能持续开办,源源不断输送此类专才,那他的朝廷办事效率,岂不是能大大提高?
德甫想得真是长远。
“准了!”赵佶一拍扶手,笑道,“此议大善!便依赵卿所请,此六人留馆,充任教习,日后算学馆再行招生,便按此成例,赵卿,此事你一并筹划。”
“臣,领旨谢恩!”赵明诚深深一揖。
其他人也没任何异议。
一场小朝议,尘埃落定,一百二十七人,各自有了归宿。
银行得了核心骨架与地方耳目,户部等要害衙门补充了新鲜血液,算学馆保留了师资火种。
就连地方各路,也将迎来一批带着新式记账法和“数据”任务的特殊吏员。
曾布默默看着赵明诚谢恩的背影,又看了看御座上兴致勃勃的年轻皇帝,心中那点因为亲家即将入主户部而生的些许快意。
不知怎的,淡了些许。
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