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垂拱殿,或低声交谈,或步履匆匆。
赵明诚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整了整衣冠,对侍立在殿角的梁师成微一颔首。
梁师成会意:“行长稍候,咱家去禀报。”
不多时,梁师成转回,躬身引路。
“行长,官家在西阁。”
西阁是福宁殿的偏殿,比正殿更私密些。
赵佶已换下了朝会的衮冕,只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只天青釉的斗笠盏。
盏里是新沏的龙团胜雪,茶烟袅袅,衬得他手指越发白皙。
赵佶听到了赵明诚的脚步声,头也没抬,还在赏玩着天青釉。
“德甫?人都散了?”
“回官家,散了。”赵明诚行礼,走到榻前数步处站定。
“坐。”赵佶指了指榻边的绣墩,“朝上刚才不是说得差不多了么,还有何事,要私下里说?”
赵明诚没坐,反而上前一步,神色也严肃起来,拱手道:
“官家,朝上所议,乃明面章程,人事分配。然银行欲行,尤在地方落地生根,有些暗处的荆棘,需先砍除,有些不便宣之于口的权柄,需先请得。”
赵佶这才转过脸,看向他:“暗处的荆棘?你是指……”
“汝州分行开张在即,十五万贯宝钞,需自汴京运抵,沿途数百里,盗匪、水火,皆不可不防。此其一。”
赵明诚继续道。
“然此乃明患,易防。更要考虑的是,在汝州本地,乃至天下各州,那些盘踞地方、把持钱货流通的坐地户。”
赵佶眉头微蹙,将茶盏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
“你是说,钱庄、兑铺那些?”
“不止那些。”赵明诚摇头,“明面经营兑换、放贷的钱庄质库,只是其一。更有那等暗里操控钱价、私铸恶钱、放印子钱、甚至与胥吏豪强勾结,垄断市利之辈。
银行推行新钞,如同虎口夺食,断了这些人的财路。这些人明里不敢抗旨,暗地里却敢勾连串通,散布流言,挤兑宝钞,伪造乱真,甚或买凶伤人,威胁银行吏员家小……诸般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姚舜辅等人,虽然精于算学,却未必能应付得了这些阴私鬼蜮,若应对失当,银行信用受损,宝钞推行受阻,还是小事。只怕……”
赵明诚说出了他心中的疑虑。
“只怕这些人背后,未必没有朝中人物的影子。地方利益,牵连京师,自古皆然。”
赵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不懂这些。
潜邸时,也听过些市井传闻、官场轶事。
只是,那时候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如今赵明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银行是他点头办的,宝钞是他寄予厚望的,内帑的贴纳钱更是他心心念念的“私房钱”。
但若真让这些地头蛇搅黄了……
“德甫打算如何?”
“臣请官家两事。”赵明诚拱手,腰弯得更深些。
“其一,押运宝钞之护卫,需是禁军精锐,且专归银行调用一段时日,非止押运,亦负责银行在地方之安全。此队人马,须得令行禁止,只听银行主事与官家之令。”
“可。”赵佶几乎没犹豫,“朕本就要从殿前司调人予你。一指挥(约五百人)够否?”
“足矣。”赵明诚点头,接着道,“其二,臣请官家赐银行‘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赵佶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起来。“如何便宜?行事到何等地步?”
“回官家,银行吏员至地方,首务便是张榜明示朝廷法令、银行章程。愿守法令、与银行两便者,银行自当以礼相待,其原有营生,只要不违国法,银行亦不干涉,甚或可与其合作兑付。”
赵明诚的语气里透着决断。
“然,若真有那等冥顽不灵,暗中串联,抵制宝钞,甚或伪造、挤兑、煽动、构陷,危及银行与宝钞信用的奸佞……”
“臣请官家允准,银行可凭此‘便宜行事’之权,会同地方有司,查实其罪,雷霆处置。所抄没之赃款赃物,除补偿受害百姓外,尽数没入官家内帑。”
赵佶呼吸微微一滞。
内帑,多么好听的一个词。
他立刻想起了赵明诚之前给他说过的话——“查获伪造宝钞,所设收之罪人家产,除补偿苦主外,余者尽皆没入内帑。”
当时,赵佶只觉是条不错的进项,却未想到这笔钱这么快就被提上了议程。
快刀斩乱麻,收拾掉那些地头蛇、黑心商,既能扫清银行障碍,又能充实他的私库!
而且,这钱来得光明正大——打击的是违法之徒,维护的是朝廷钞法,安抚的是受害百姓,最后肥的是皇帝内帑。
简直是一举数得!
赵佶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对他来说,钱带来的精神振奋作用不亚于天青釉。
“德甫,你是说……借着银行的由头,查抄那些不法豪商?”
“正是。”赵明诚点头。
“那些人既敢对抗朝廷新政,必有不法之事在前,或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或私铸恶钱扰乱市场,或与胥吏勾结欺行霸市。
银行只需稍加查访,证据不难取得。届时,人赃并获,依律惩处,抄没家产,名正言顺。
既可震慑地方,为银行开路,又能充实内帑,解官家用度之急。且此乃惩奸除恶,百姓必拍手称快,无人能指摘银行跋扈,更无人能非议官家……取财无道。”
赵佶听着,脸上已忍不住露出笑容,那是一种看到大笔钱财即将落袋的、纯粹的喜悦。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地方豪商囤积的金银铜钱、奇珍异宝,流水般汇入他的内库。
“是极!是极!”赵佶抚掌,几乎要笑出声来,又强行忍住,看看左右,虽只有梁师成在远处垂手侍立,他还是压低了嗓子。
“此事……朕准了!只要证据确凿,确实是知法犯法,对抗朝廷钞法,危害地方,便依你之言,从严处置!所抄没之物,依你先前所奏,补偿苦主后,余者尽归内帑!”
赵佶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德甫,行事也须有些章法,莫要弄得怨声载道,让言官揪住把柄。
最好,嗯……先礼后兵,你的人到了地方,先给地方把银行的规矩说清楚,肯听话的,给他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