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听话,还背后作祟的,再动手,如此便是有人要说,也说不出‘不教而诛’的话来。”
“官家圣明!”赵明诚深深一揖。“臣正是如此打算的,银行乃朝廷新政,当示人以宽,先明法令,若有人以身试法,便怨不得雷霆手段了。”
“哈哈哈哈哈……”赵佶心情大好,指着赵明诚笑道。
“德甫,你总是能想到朕心坎里去!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殿前司的人,朕会让梁师成交代清楚,去了地方,只听你与姚舜辅调遣。
便宜行事之权,朕给你手诏,记住,手脚干净利落,动静别太大,但该拿的,一分也别少!”
“臣,领旨!定不负官家所托!”赵明诚声音铿锵。
君臣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比如手诏如何措辞,殿前司派何人领队,与地方州府如何协调等等。
赵佶听得频频点头,偶尔插一句,显得兴致极高。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梁师成轻手轻脚地点起宫灯,赵明诚才告退出来。
钱要挣。路也要扫清。
……
几乎是同一时刻,曾布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今日朝议的情形,一幕幕在他脑中回放,赵明诚分人分得真是漂亮。
银行核心、地方触角、朝廷要害衙门、乃至算学馆的火种,一个不落,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还让人挑不出大毛病。
尤其是最后那“派人去地方统一账法、收集数据”的提议,看似无害,实则深远。
这是要把手伸到各路州府去。
曾布不打算再被动等着了,赵明诚的步子越迈越大,越扎越深,必须有所应对。
“来人。”曾布沉声唤道。
一个青衣心腹悄然入内,垂手侍立。
“研磨。”曾布吩咐。
曾布铺开几张素笺,提笔蘸墨。他没有写奏章,而是写了三封私信。
一封给京西北路转运使,一封给河北东路转运使,还有一封,是给他那位即将上任户部左侍郎的亲家陈佑甫的。
给两位转运使的信,内容大同小异。
先寒暄问候,提及朝中近日关于银行、算学馆生徒分派之事,然后笔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又有些微妙。
“……银行新立,官家寄予厚望。赵少监锐意进取,选派精干吏员分赴各路,统一账法,收集数据,其志可嘉,然地方情势复杂,钱谷之事尤牵涉众多。
彼等既奉旨行事,地方自当配合,提供便利。然亦需体察地方实情,账籍之法沿用已久,骤然更改,恐生窒碍;数据收集,牵扯甚广,若操之过急,或致纷扰。
贤弟主持一路钱谷,当审慎持重,既全朝廷体面,亦顾地方安稳。彼等所为,只需依章办理,不予明确阻拦即可,然亦不必过于热心,切记,稳妥第一。”
这信写得很“曾布”。
没有一句明确指示要为难谁,甚至强调要“配合”、“提供便利”。
但字里行间,“体察实情”、“恐生窒碍”、“或致纷扰”、“审慎持重”、“不必过于热心”、“静观其变”……
每一个词都在暗示:别主动帮忙,别积极推动,最好让他们自己遇到点“自然而然”的困难。
如果出了纰漏,是赵明诚的人办事不力,是银行章程不合地方实际,与转运司的人无关。
写完这两封,他换了张纸,给陈佑甫的信就直白了些:
“……户部左侍郎之职,关乎天下钱粮总账,责任重大。
兄不日履新,当夙夜匪懈。近日银行事起,赵明诚其人,深得圣心,其势正炽。彼所遣算学馆生徒,或有分入户部者,兄宜善加抚驭,量才使用。
然户部自有成法,部务亦有规程,凡银行所求数据、所议章程,涉及部务者,皆需严格勘核,依制办理,不可因其为官家新宠而稍存迁就……”
这封信,则是告诉陈佑甫,在户部这个关键位置上,要守住规矩,卡住程序。
银行要数据?
给,但得按户部的流程慢慢来。
地方上报的数据有问题?依律指出,公事公办。
总之,要在规则框架内,给赵明诚的人设置一些“合理”的障碍,延缓赵明诚办事的进度。
写完信,曾布吹干墨迹,装入信封递给心腹,
“分别派人,快马送去,务必亲手交到。”
“是。”心腹接过信,悄无声息退下。
曾布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仍在案面上轻轻敲击。
“汝州……”
曾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
他记得,京西北路转运使衙门里,有个判官,似乎与汝州当地几个大钱庄、当铺的东家有些瓜葛,具体是姻亲还是利益往来,记不清了,但肯定有关系。
那判官,之前还曾托人往他府上送过一份不算太重的“冰敬”。
想到这里,曾布笑了笑。
他重新抽出一张纸,提笔,又写了一封短信,这封信更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银行将至,新钞即行,旧利恐损,早作绸缪,勿明阻,缓图之。”
写完,他吹干墨,将信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唤来另一名绝对可靠的老仆。
“把这个交给京西北路转运司的刘判官。什么也不必说,给他即可。”
老仆双手接过那小方块,揣入怀中,躬身退下。
曾布看着书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重新只剩下他一人。
明面上,曾布不阻拦,甚至表示“配合”。暗地里,他提醒地方实力派“早作绸缪”,又通过转运司的判官,将消息微妙地透给汝州的人。
曾布打算静观其变。
看赵明诚派去的那些人,如何在汝州那片不算大、但水绝对不浅的池塘里,扑腾出怎样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