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算学馆的院子里一大早就站满了人。
四十六个算学馆吏员,穿着簇新的、靛蓝色的窄袖公服。
这是银行特制的吏员服饰,料子厚实,裁剪利落,腰间束着皮带,脚下是软底快靴。
每人背上背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里面是换洗衣物、文房四宝,还有一柄黄铜包角的硬木算盘。
算盘是银行统一配发的,珠子油亮,拨动起来声音清脆。
这些人站成两排,背挺得笔直,秋日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人脸皮发紧,但没人缩脖子。
赵明诚从馆舍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面随意披了件玄色裘皮大氅,走到队列前方站定,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看来都到齐了。”赵明诚说道。“东西都带齐了?算盘,纸笔,章程,还有我发给你们的路引、勘合文书?”
“回先生,都齐了!”众人齐声道。
“好。”赵明诚点点头,往前踱了两步,走到第一排中间,在一个约莫三十岁、面皮微黑、眼神灵活的吏员面前停下,伸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的襟口。
“本官记得你,你叫周平?汴京人,原是在西城永通典当做账房的?”
那叫周平的吏员脸一下子涨红,没想到行长竟记得他名字和来历,忙不迭躬身。
“是…是!学生周平!聆听先生教诲!”
“嗯,典当行的账目,最是琐碎,也最考较人心。”赵明诚看着周平,语气平静。“能做好这一行确实不容易。这回你去的是荆湖南路,山高水远,民情与汴京大不相同。账要算清,数目要核准,但更要紧的,是眼睛要亮,心思要正,明白吗?”
周平胸膛一挺,大声道。
“学生明白!定不负先生教诲!”
赵明诚拍拍他肩膀,继续往前走,又在一个年纪稍轻、脸上还带着些书卷气的吏员面前停下。
“你是京中醉仙楼的账房陈彦?家里老母身体可好?”
陈彦眼圈微微一红,哽声道。
“劳先生挂怀,家母……尚好,学生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先生!”
“不是有负我。”赵明诚纠正他,目光扫向所有人。
“你们此番出去,肩上的担子,比在汴京算账、听讲,要重百倍。你们是去为‘大宋中央银行’摸清天下的底数!各州每年产多少粮,收多少税,市面上流通多少铜钱,物价几何,商旅往来多寡……这些数字,将来就是央行调节钱法、发行宝钞的参考!是陛下洞察四方、决策国是的依据!”
赵明诚声音更加洪亮。
“所以,你们不是在为我赵明诚做事,甚至不只是在为银行做事,你们,是在为官家,为朝廷,丈量这家国的血脉,清点天下的仓廪!”
众人神情一凛,腰杆挺得更直。
“我知道,你们心里或许在打鼓。”赵明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地方上,水有多深,路有多险,人有多杂,我比你们更清楚。胥吏刁难,豪强冷眼,地方官敷衍,甚至……你们昔日的同窗、旧友,也可能因利而来,因势而变。诱惑不会少。压力也不会小。”
赵明诚说得很诚恳。
“所以,我把你们两人一组派出去,二十三路,四十六人,两人一路。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们互相照应,遇事有个商量,更是让你们互相监督!”
“你们四十六人,目前领的是全国吏员里最高的薪俸!由银行直发,每月按时送到你们家人手中,一文不少!绝无克扣!”赵明诚声音陡然转厉。
“银行给你们开这么高的俸禄,就是想让你们不必为了一家老小的嚼用,去看地方那些魑魅魍魉的脸色,去碰那些不该碰的钱!”
“可人心隔肚皮,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对得起这份俸禄,都能对得起官家和朝廷的信任。”
赵明诚语气放缓,冷冷说道。
“所以,两人一组,若你们发现同组的伙伴,收了地方的黑钱,报了虚假的数,或是与当地豪强勾连,欺上瞒下,立刻密报于我!”
接着,他目光如电,直视众人。
“密报属实,举报者重赏!不仅赏赐钱帛田亩,日后考评升迁,银行必优先擢拔!而被举报者,以欺君论处,抄没家产,刺配三千里,永不叙用!”
队列中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背后沁出一层冷汗,两人一组,既是同伴,也是眼线。
“当然,若是两人同心,兢兢业业,把差事办得漂亮。”赵明诚语气又温和下来,“回来之后,银行不会亏待你们,算学馆教习的职位,分行主事的空缺,乃至日后有机会调入汴京总行。总之一句话,你们的前途是你们自己挣出来的。”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悬一把利剑,众人心情复杂,但望向赵明诚的目光,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清晰的认知——这位年轻的行长,心思之深,手段之厉,远超他们想象。
“还有一事。”
赵明诚背起手,在队列前缓缓踱步,
“你们此行是奉旨公干,代表的是朝廷,是央行,更是官家!所以把腰杆都给我挺直了!若遇到地方官推诿、拖延、不配合,甚至暗中阻挠,不必与他们吵闹,更不必低头服软!”
赵明诚停下脚步,斩钉截铁道。
“届时,直接写密信报给我!我自会呈奏官家。官家已下旨,配合银行统计钱粮数据,纳为今年地方官考课条目之一!哪一路地方官敢怠慢,那就是自毁前程!”
这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许多人眼中露出振奋之色。
“最后,你们要记住。”赵明诚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你们四十六人,今年统计上去的每一个数字都会存档。
从明年开始,算学馆每年都会派出新人,赴天下各路继续复核数据。若后来的新人查出的数目,与你们今年所报有出入,到那时,你们这批人里,出错的小组一律以欺君之罪论处!两人一同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