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法子比任何警告都管用,也比那什么互相监督更加有效,算是多了个保障。
“都听明白了?”赵明诚问。
“听明白了!”四十六人齐声大吼。
“好。”赵明诚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各自珍重。望尔等归来时,带回来的,是天下二十三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账本!出发吧!”
“学生等,拜别先生!”
众人齐齐躬身,长揖到地。
然后,所有人按事先分好的组别和路线,两人一队,背起行囊,挎好算盘,依次走出算学馆的院门,汇入汴京清晨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奔向四方。
……
赵明诚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门外。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对一直静候在廊下的姚舜辅道。
“舜辅,随我来。”
两人进了赵明诚在算学馆内临时处理公务的值房。赵明诚解下裘皮大氅,搭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姚舜辅躬身谢过,小心坐了半边屁股,背脊挺直。
他今日也换了新的公服,行长的公服颜色略深,款式也更精干些。
“汝州分行要用的人都已经派出去了。”赵明诚在书案后坐下,看着姚舜辅。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汝州是头一站,是银行的试金石,成,则天下可期;败,则万事皆休。”
姚舜辅喉结动了动,沉声道。
“行长信任,委以重任,舜辅……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
“不是竭尽全力,”赵明诚摇头,目光深邃,“是要务必办成,陛下对银行,寄予厚望,对你姚舜辅,亦有关注。你可知,我为何选中你去汝州?”
姚舜辅略一思索:“或因学生……还算沉稳,略通实务?”
“这只是一方面。”赵明诚道。
“另一方面,是因为你在司天监坐了八年冷板凳,看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知道想办成一件事有多难。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着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就能成的。”
姚舜辅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已经给了银行便宜行事的权利,去了汝州后,银行明面上的章程要一丝不苟地执行。张榜,宣讲,兑付,记账,一样都不能乱,这是银行的体面,也是给天下人看的。但是……”
赵明诚说着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但是若有人明着配合,暗里捣鬼,散布流言,挤兑宝钞,甚或勾结胥吏,威胁行员……不必犹豫,不必事事请示。
查有实据,便可雷霆处置!该抓的抓,该抄的抄!银行有殿前司拨来的一指挥兵马,听你调遣,非常之时,可用非常手段。一切以保住银行信用、打通汝州局面为要!”
姚舜辅呼吸微微急促,手心有些出汗,他听懂了。
这“便宜行事”之权,是把锋利的刀,也是口灼人的锅,用好了,是无上利器;用岔了,则是万劫不复。
“行长,”姚舜辅声音有些干涩,“这便宜行事的界限……”
“界限?”赵明诚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对抗朝廷钞法,危害银行信用,损及陛下内帑,便是越界。至于如何判定,证据是否确凿,尺度如何拿捏……舜辅,你在司天监任职了八年,该有自己的判断,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这个便宜行事的分寸。”
姚舜辅心中凛然,这是把最大的决断权,也一并交给了他,信任越重,压力越大。
“此外,”赵明诚语气缓和了些,
“到了汝州后,代我去拜访粮商沈崇山,他之前献粮两万石,于银行有助,当面表达谢意。
此人在汝州经营多年,人脉颇广,三教九流,或有所知。你可借着道谢的机会,向他打听打听,汝州地面上,有哪些人是地头蛇,哪些行当水最深,哪些人……可能对银行的新钞,心存抵触,甚至暗中怀有恶意。这些消息,或许比官面上的文书更有用。”
姚舜辅立刻明白了,这是让他去找地头蛇了解地头蛇。
沈崇山是坐地户,又是当地豪商,对本地势力的盘根错节,必然了如指掌。
“学生明白。”姚舜辅点头。
“舜辅,遇到大事,难以决断,或觉局面有失控之虞,立刻给我来信。”
赵明诚最后叮嘱。
“汴京与汝州不远,快马两日可达。记住,你的背后,是银行,是陛下。但你的面前,是汝州百万生灵,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胆要大,心要细,手要稳。”
赵明诚站起身,走到姚舜辅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舜辅,此去任重道远,莫要辜负了,你这身本事,还有……这难得的机会。”
姚舜辅猛地站起,后退一步,对着赵明诚,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舜辅,定不负行长重托,不负陛下天恩!”
赵明诚看着他弯下去的、微微发颤的背脊,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明日一早,殿前司的人会到银行衙门与你汇合,十五万贯宝钞也已备齐,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