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舜辅带着十五名银行吏员和一指挥殿前司兵马，押着十五万贯新钞，抵达汝州城。
车队进城时，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那殿前司的军士，盔甲鲜明，旗帜招展，看着就威风。
装载宝钞的箱笼都用油布裹得严实，盖着银行的火漆大印，由军士亲自搬运，直接送进了早已选好、修缮一新的分行驻地。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姚舜辅没急着张榜，也没去见知州。
他只带了一个机灵的随行书吏，按照赵明诚给的地址，去了城西的沈家。
沈崇山早就得了信，亲自迎到二门。
“姚行长！久仰久仰！一路辛苦！快请进，寒舍简陋，怠慢了！”沈崇山拱手作揖，热情得恰到好处。
“沈员外客气了。姚某初来乍到，本该先来拜会。”姚舜辅还礼。
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上茶寒暄。
沈崇山绝口不提那两万石粮食，只问路上是否顺利，住宿可还妥当，需不需要人手帮忙安置。
姚舜辅也顺着他的话答，一盏茶喝过半，放下茶盏说。
“沈员外，姚某此次登门，一是代赵行长向员外致谢，前番员外慷慨献粮，助银行筹备，赵行长一直记在心里，特嘱姚某当面道谢。”
沈崇山连忙摆手，一脸惶恐。
“沈某不敢当，赵行长和姚行长这是折煞沈某了！些许粮食，能为朝廷、为官家分忧，是沈某的福分！岂敢当谢字！”
“该谢的还是要谢。”姚舜辅微笑，“赵行长说了，员外是明理之人，亦是实干之人。银行在汝州开办，日后诸多事务，还需仰仗员外这样的乡绅鼎力支持。”
“一定一定！姚行长有用得着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沈崇山拍着胸脯，随即压低声音，“不过姚行长，您初来汝州，有些话，沈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员外但说无妨，姚某洗耳恭听。”
沈崇山凑近些：“姚行长，汝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银行要行新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也挡了不少人的财路。”
姚舜辅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城里头，明面上最大的钱庄有三家。”沈崇山掰着手指头，“‘通济号’，东家姓陈，背后是汝州参军的妻弟。‘隆昌质库’，东家姓王，他闺女嫁给了京西北路转运司一位副使的侄子。
还有一家‘裕丰银楼’，东家姓李，倒没什么硬靠山，但和汝州的泼皮头子李疤眼是拜把子，手下养着几十号打行的人，专门收账、看场子，不好惹。”
沈崇山看看姚舜辅脸色，继续道。
“这三家，明里做兑换、放贷，暗地里……‘通济号’和‘隆昌质库’，都掺和私钱买卖，压低成色，掺铅加锡，牟取暴利。
‘裕丰银楼’放印子钱最狠，九出十三归那是常事，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们三家，和州衙的仓曹、市易司的胥吏，乃至……乃至上头，”
沈崇山指了指汴京方向。
“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每年孝敬的银子，海了去了。银行这一来，新钞随到随兑，坏了他们私钱的路子，又断了他们印子钱的财源。他们能不恨？”
姚舜辅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
“沈员外，除了这三家，可还有别的？”
“有。”沈崇山点头，“城东码头一带，有几个‘揽头’，专管脚夫、船工的工钱发放，层层盘剥。
城南的米市，被几个大粮商把持，他们之间交易，也用一种自制的‘米票’，几乎成了小范围的私钞。
这些，都和那三家有勾连。银行若只想安安稳稳开个铺子兑钱，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可若真想……像赵行长说的那样，让宝钞流通起来，取代旧钱，触动这些，那就难了。”
沈崇山又补充道：“不过，这些人也非铁板一块。‘通济’、‘隆昌’自恃有靠山，多半会先观望，或暗中使绊子。‘裕丰’的李疤眼，是个浑人，说不定会来硬的。那些揽头、粮商，则是看风向。谁硬，跟谁。”
姚舜辅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沈员外以为，银行当如何？”
沈崇山看着他，沉吟片刻，笑道：“姚行长是奉旨办差，手握王命，又有精兵护卫。沈某一个草民，哪敢妄言。只是觉得……凡事，有理，有据，有节，先把规矩立起来，让百姓知道好处。若有那不守规矩的……”
他意味深长地停了停，“朝廷自有法度，是不是？”
姚舜辅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沈员外高见。受教了。”
告辞时，沈崇山一直送到大门外，临别又道：“姚行长，沈某别的不敢说，在汝州经商多年，信用还有几分。银行开张，沈某名下所有店铺，一律收用宝钞，与铜钱同价！也算为朝廷新政，尽一份心力！”
“如此，多谢沈员外了。”姚舜辅拱手，转身离去。
……
回到分行，姚舜辅立刻召集所有吏员和殿前司带队的都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
第二天，汝州城四门、市口、衙前，贴出了盖着“大宋中央银行汝州分行”大印的告示。
告示用大白话写明，朝廷新设银行，发行“大宋宝钞”，与铜钱等同，随时可兑。
公布了分行的地点、兑付时间、贴纳钱的收取标准。
同时宣布，凡向官府缴纳赋税、支付官府采买款项，皆可使用宝钞。
告示旁，还摆开了几张条案，有银行吏员现场拿着样钞，向围观的百姓讲解如何辨认，有何好处。
沈崇山果然说话算话。
告示贴出当天，他名下最大的粮铺“沈记米行”和绸缎庄，就在门口挂出了“本店收用大宋宝钞，与铜钱同价”的木牌，格外醒目。
不少百姓将信将疑，拿着换好的小面额宝钞去他店里试，果然能当铜钱用，而且伙计态度极好。
消息一传开，不少百姓心里先信了三分。
但麻烦也很快来了。
先是市面上开始流传谣言，说这宝钞是纸做的，不禁潮，容易烂，官府说不定哪天就不认了。
又说银行兑付是骗局，先小笔给你兑，等大家都信了，存多了，他们就卷钱跑了。
谣言有鼻子有眼，说得人心惶惶。
接着，分行开始兑付的第三天，一大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都是拿着宝钞来兑铜钱的。
而且数额都不大，几十文，百来文，明显是有人组织，来试探挤兑。
姚舜辅早有准备，吩咐开足窗口，随到随兑，足额给付，态度和蔼。
只是每个兑钱的人，都要在账册上登记姓名、住址、兑付数额。
排队的人看到银行里堆着的一箱箱铜钱，兑付又这么爽快，谣言不攻自破。
那些被雇来挤兑的闲汉，登记时眼神躲闪，兑了钱就溜，再不敢来。
接下来，硬的来了。
裕丰银楼的李疤眼，派了手下几个泼皮，趁夜往分行门口泼了粪水，写了些污言秽语。
殿前司的军士守夜，当场按住两个，扭送州衙。
姚舜辅第二日亲自去州衙，要求严惩。
人证物证俱在，知州也不好公然袒护，打了那两个泼皮板子，枷号三日，李疤眼吃了瘪，暂时缩了回去。
“通济号”和“隆昌质库”则用了更阴的法子。
他们利用和市易司胥吏的关系，在核定商户“行户”资格、收取“免行钱”时，对表示愿意收宝钞的商户刻意刁难，拖延不办。
然后，又暗中抬高铜钱对宝钞的兑换价，在黑市制造宝钞“不值钱”的假象。
姚舜辅却不急。
他让手下吏员，将“通济号”和“隆昌质库”近半年来经手的、有疑点的钱币兑换记录，以及他们与市易司胥吏往来过密的证据，整理成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