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拿着这些,先去见了汝州知州。
知州本想和稀泥。
姚舜辅也不多说,只将一本薄册子放在他案上,翻开一页,指着一行记录。
“庆历三年铸的庆历重宝,成色法定七分铜三分铅。通济号上月兑出的一批,经暗访取样熔验,铜不足五分,铅锡杂质过多。
私铸恶钱,扰乱钱法,按律,主犯流三千里,从者徒三年,货殖没官,知州请看,这是取样凭证和熔验匠人的画押。”
知州额角见汗。
姚舜辅又翻一页。
“市易司吏员柳某,于某月某日收受隆昌质库东王三银五十两,为其加快办理某商户行贴。
此为经手银匠及中人供词画押。受贿枉法,勾结商户,依律……”
“姚行长!”知州抬手止住他,脸色有些发白,强笑道,“此事……此事本官定当严查!这些蠹虫,竟敢如此!”
“有知州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姚舜辅收起册子。“银行奉旨行事,意在便民利国,些许魍魉,妄图阻挠朝廷大政,下官只能公事公办,依律处置。届时,恐怕还需州衙出具文书,协助查封。”
“好说,好说。”知州擦着汗,“姚行长依法办事,本官……自当配合。”
从州衙出来,姚舜辅又去了京西北路转运司在汝州的派驻衙门。
见了那位与“隆昌质库”有亲的副使。
副使态度倨傲,言语间暗示姚舜辅莫要“不晓事”,“断了大家的财路”。
姚舜辅直接掏出了赵佶关于银行“便宜行事”的手诏副本,又拿出了“隆昌质库”参与私钱买卖、并试图通过黑市操纵钱价冲击宝钞的初步证据。
“下官奉皇命,整顿汝州钱法,推行宝钞。”姚舜辅严肃说道。
“‘隆昌质库’所为,已非寻常商贾争利,实乃对抗朝廷新政,扰乱一方,证据在此,下官将按律查办,副使大人与其有亲,按理当回避。
下官今日来,是告知,而不是请示。若大人觉得下官所为不妥,可上奏朝廷,或直禀天子,下官在此静候旨意。”
那副使看着那明黄绢帛的一角,又看看姚舜辅平静无波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最终拂袖而去,再不敢明着插手。
扫清了官面障碍,姚舜辅不再犹豫。
殿前司军士突然出动,查封了“通济号”和“隆昌质库”,从地下密室起出尚未流通的劣质私钱数万贯,以及与胥吏往来的账本、贿金。
人赃并获。
东家、掌柜、涉案胥吏,全部锁拿。
姚舜辅请州衙派员“会同审理”,案卷、证物、口供,一样样做得滴水不漏。
最终判决:主犯流放,从犯徒刑,货殖、赃银、私钱,全部没官。
“裕丰银楼”的李疤眼闻风想跑,被殿前司军士在码头堵个正着,从他银楼里搜出印子钱的阎王账,逼死人命的血债就有好几条。
李疤眼和几个为首的打手,直接被判了斩刑,秋后处决。
其余爪牙,流放充军。
几家带头的一倒,剩下的揽头、粮商,吓得魂飞魄散。
有赶紧主动到分行,表示愿意收用宝钞,服从管理的,也有暗中将手中“米票”焚毁,再不敢提的。
整个查办过程,姚舜辅坚持公开透明,依法办事。
抄家时,允许百姓远远围观。
判词张榜公示,列明罪状。
没官的财物,除了充公的那部分,还特意留出一些补偿以往受高利贷、私钱所害的苦主。
一时间,汝州百姓拍手称快,都说银行来了,不仅有了方便的新钱,还把这些吸血的豺狼给收拾了!
银行的声望,瞬间达到顶点,宝钞的流通,一下子顺畅起来,商户乐意收,百姓放心用。
……
消息传回汴京,那些原本是“通济号”、“隆昌质库”保护伞的朝官,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
姚舜辅每一步都踩着律法,证据确凿,手续齐全,连补偿苦主、安抚民心都想到了。
这些人想找茬弹劾,都找不到像样的理由——难道弹劾银行不该打击私铸?不该法办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不该惩处受贿胥吏?
他们去找曾布诉苦。
曾布也只能捻着胡子,沉吟半晌,叹道。
“这人……手段倒是老辣,赵明诚真是会调教,借皇权,行律法,占着大义名分。眼下…动不得。”
曾布让手下的言官试着上了两本,说姚舜辅“操切”、“用刑过峻”。
可比起那几家的累累罪行,这点指责显得苍白无力,赵佶把这些折子留中不发,也就没了下文。
曾布等人只能暗骂赵明诚心思歹毒,教出的人也是如此难缠。
而汴京皇宫里,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内藏库的太监,脸上的笑容多了。
一车车贴着封条、沉甸甸的箱笼,从汝州方向运来,径直送入内库。
清点下来,短短两月,竟有四十万贯之巨!这还不包括那些抄没的田地、店铺、珍玩,那些另册登记,慢慢变现。
……
这天,赵佶在宫苑里踢球,特意叫了赵明诚来陪。
赵佶和赵明诚踢得满头大汗,一同坐到廊下休息。
赵佶接过内侍递上的汗巾,看着旁边同样在擦汗的赵明诚,忽然笑道。
“德甫你猜猜,姚舜辅去汝州两个月后,朕的内帑最近多了多少进项?”
赵明诚当然知道实数,但是故意说不知道,这种好事得由赵佶自己说出来才有意思。
“臣愚钝,岂敢妄测天家库存。”
“四十万贯!”赵佶伸出四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就这还不算抄来的那些物件!这才一个汝州!你培养的姚舜辅是个人才!事办得漂亮,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抄的抄,可偏偏让人挑不出大错!连那几个想找茬的言官,奏章都写得磕磕巴巴,没劲!”
“皆是官家天威所致,姚舜辅不过奉旨行事,恪尽职守罢了。”赵明诚道。
“诶,你就别替他谦虚了。”赵佶摆摆手,心情极好,“该赏就要赏!朕已下旨,嘉奖姚舜辅,赐绯鱼袋,再加赏钱三百贯,绢三十匹。另外,给汝州分行再拨五万贯内帑,添作准备金!要让天下人看看,给朕用心办事的人,朕绝不亏待!”
“臣代姚舜辅,谢官家隆恩!”赵明诚躬身,继续道。赵明诚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官家,汝州这些钱,都是地头蛇从百姓身上刮的,从国帑里贪的,哪一文,本质上不是官家的?如今银行推行,新政昭彰,不过是借姚舜辅之手,将这些被窃据的财物,重新收归官家囊中,这些钱应该称作物归原主才对。”
赵佶听后,先是一愣,随后感慨。
“诶?还真是这样!这些钱,本就是从百姓身上、从国帑里被那些蛀虫贪墨刮走的,是朕的钱,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对,就是物归原主!”
“而且,德甫,这才只是一个汝州。等你的银行在全国铺开,等那些派出去的算吏把各地的底数摸清……德甫,朕这内帑……”
赵佶说着,还亲切的用胳膊肘碰了碰赵明诚。
赵明诚笑着回答:“官家洪福,银行必成,届时,官家内帑之丰,何止十倍于此。官家但有所需,再无银钱掣肘之忧。”
“哈哈,好!朕就等着那一天!”赵佶大笑,用力拍了拍赵明诚的肩膀。
“德甫,你放心。你的功劳朕都记着呢。等汝州分行根基稳了,还有那些算吏从各路回来,把天下的账本给朕理清楚,到时候朕就给你再升升官,给你再加点担子,让你更能放开手脚办事!”
君臣二人歇了一会后,继续踢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