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进了腊月,汴京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赵明诚这些天脚不沾地。
银行汝州分行事了,各路算吏的初步回报也开始零零星星送回来,虽然杂乱,但能看到些眉目。
他整日埋首在靖边司和秘书省之间,核对数据,调整方略,常常忙到宫门下钥才匆匆回家。
这日他回来得比平日略早些,天刚擦黑。
府里静悄悄的,只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他解了披风递给云坠,随口问:“夫人呢?”
“夫人在内室,说有些乏,歇下了。”
云坠接过披风,眼神有些闪烁,欲言又止。
赵明诚没在意,只当李清照是冬日惫懒。
他放轻脚步进了内室,屋里暖融融的,点着熟悉的苏合香。
李清照没在床上,只穿着寝衣,外面松松披了件银鼠皮的褂子,斜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本词集,却没看,眼神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
两只小猫霸占了她怀里最暖和的位置。
听见脚步声,李清照回过神,转头看他,脸上有些倦色,却又浮着一层极淡的的红晕。
“官人回来了。”
李清照放下书,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赵明诚走过去,在她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入手有些凉。
“手这么凉,是不是炭火不够?云坠,再加个盆……”
“不用,官人……”李清照反手握住赵明诚,手指微微用力,声音轻轻的。
“妾身不冷,就是……就是觉得身上懒懒的,没什么劲儿,胃口也怪,晨起时还……”
李清照没说完,脸却更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赵明诚起初没反应过来,只当她是染了风寒,抬手去探她额头。
“是不是着凉了?我让人去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手下的额头温度正常。
可她这模样,这欲言又止的神情,这“懒懒的”、“没胃口”、“晨起时”……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
赵明诚穿越前后加起来,还没当过爹,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那些影视剧里的桥段,那些听来的闲话……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又猛地加速。
赵明诚握着李清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声音有点发飘,眼睛死死盯着她。
“易安,你……你刚才说,晨起时怎么了?”
李清照被他看得越发羞怯,垂下眼睫。
“就是……有些恶心,干呕了两下,妾身原以为是吃了不洁的东西,可这两日都如此……月事……也迟了七八日了。”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赵明诚心上。
恶心,干呕,月事迟了……这些症状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从未敢深想、此刻却无比清晰的可能。
赵明诚愣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半晌没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从最初的疑惑,到恍然。
两世为人,他头一遭当爹。
“官人?”李清照见他呆住,轻轻唤了一声。
赵明诚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他没有喊,也没有激动得手舞足蹈,只是将李清照的手握得更紧,贴在自己脸上,妻子的手背微凉。
“易安,你先躺着别动,等我。”
赵明诚松开手,快步走到外间,对守着的云坠吩咐。
“云坠,你传唤一个腿脚利索的小厮,去请保康门朱家巷的刘婆来,要快,记住,是请,客气些,车轿伺候。再让人去西城回春堂,将坐堂的宋大夫也一并请来,要快!”
刘婆是汴京有名的稳婆,也擅看妇人初孕,宋大夫是口碑极好的内科郎中。
赵明诚不敢只信一人。
云坠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什么,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
云坠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去了。
接着,赵明诚又唤来管事,让他亲自跑一趟,去给他父母,还有岳父府上报信,只说“少夫人身子似有喜,已去请郎中,请岳父岳母莫要着急,稍后便有确讯。”
安排完这些,赵明诚才重新回到内室。
李清照还靠在榻上,看着他忙进忙出,脸上红晕未退,眼里却漾着水光。
赵明诚走回她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常。
“别怕。”
赵明诚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这么蹲着,握着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时间过得极慢。
两只小猫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也安静下来,小易安甚至从李清照怀里跳下,挨着赵明诚的腿边卧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婆和宋大夫几乎前后脚到了。
刘婆是个精干利落的老妇人,进来先给赵明诚和李清照行了礼,便上前细看李清照面色,又问了些饮食起居、月信详情。
宋大夫在外间稍候。
刘婆问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搭了脉(她于此道也通),脸上渐渐露出笑容,转身对赵明诚道。
“恭喜官人,贺喜官人!娘子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典型的滑脉。再结合着娘子说的症候,十有八九,是喜脉!只是日子尚浅,约莫月余,还需仔细将养。”
赵明诚只觉得心又被重重撞了一下,稳了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