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刘妈妈，还请外间宋大夫再请个脉，稳妥些。”
宋大夫进来，屏息静气，诊了左手又换右手，沉吟片刻，捻须笑道，
“确为喜脉，虽脉息尚弱，然应指圆滑，往来流畅，恭喜赵官人，尊夫人这当是有了身孕了。待老夫开一剂温和的安胎方子，先服上几日，平日饮食起居多加留意便是。”
两位专业人士都点了头，这事便是铁板钉钉了。
赵明诚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了出来。
胸腔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涨得有些发酸，他站起身，对刘婆和宋大夫郑重拱手，
“多谢！二位辛苦了！”
接着又让云坠取来丰厚的诊金谢礼，亲自将二人送出门。
转回内室时，李清照已坐了起来，靠在大引枕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嘴角是压也压不下去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羞和喜。
赵明诚走到榻边，没说话，只是俯身，将她轻轻、却紧紧地拥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感觉到李清照的身体微微的颤抖。
“易安……”赵明诚在她耳边低语，“我们要有孩儿了。”
“嗯，官人……再抱得紧一点……”
李清照把脸埋在他颈窝，轻轻应了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喧哗声，赵挺之和夫人郭氏急匆匆赶过来了。
紧接着，李格非也带着夫人王氏到了。
两家长辈听到了有喜之后，赵挺之捻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说了几个“好”。
王氏还特意来到房间里，拉着李清照的手，左看右看，满口“心肝儿肉”地叫着，又忙不迭地吩咐跟来的仆妇去准备各种安胎补品。
李格非也是满面红光，虽端着岳父的架子，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对赵明诚连连点头。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赵明诚看着被围在中间、脸色绯红却笑容甜蜜的李清照，看着两家长辈欣喜的模样，心里那块叫做“家”的地方，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充实。
这一夜，赵府和李府注定无人安眠，但这是欢喜的不眠。
……
第二天，赵明诚依旧准时去秘书省点卯，处理公务，只是眉梢眼底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同僚见了，少不得打趣两句，赵明诚也笑着拱手，并不多说。
下了衙，赵明诚径直递牌子求见。
赵佶在睿思殿见他，正对着幅画发呆，见他进来，笑道。
“德甫今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好事？”
赵明诚行过礼，脸上笑意加深。
“官家圣明。臣……臣是来向官家讨个恩典。”
“哦？讨什么恩典？可是银行用度又不足了？”赵佶开玩笑道。
“非也。”赵明诚正了正神色，声音里却透着压不住的轻快，“是臣的私事。拙荆……昨日经郎中诊脉，已有一个多月身孕了。”
赵佶一愣，随即“哈”地笑出声，从御案后站起来，几步走到赵明诚面前，照他肩膀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
“好你个赵德甫！不声不响，可算要当爹了！这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
赵佶是真为赵明诚高兴。
对赵佶来说，赵明诚除了是他的心腹外，更是他的铁哥们，听到这消息，那种“自己哥们有后了”的喜悦，十分真切。
“谢官家。”赵明诚笑着受了这一拳，“只是拙荆身子向来不算强健，初次有孕，臣与家中长辈，既喜且忧。臣知宫里御药院有诸多安胎良方，太医局更是圣手云集。
故臣厚颜来求官家，能否……赐下一二稳妥方子，或指一位太医，容臣请教些孕期将养之法？臣第一次经此事，实在……心下有些没着落。”
“这是应当的！梁伴伴！”赵佶大手一挥，毫不犹豫。
“奴婢在。”
“你去御药院，把库里最好的安胎药材，人参、阿胶、白术、黄芩……挑上好的，各包二两……不，半斤！送去赵府。
再传朕的口谕，让太医局派一位最擅长妇科的医官，每旬日去赵府请一次脉，所需药石，皆从御药院支取，务必要保得母子平安！”
“奴婢遵旨。”梁师成连忙应下，脸上也堆着笑，对赵明诚道，“恭喜赵行长！”
“还有，”赵佶想了想，又道，“宫里去年高丽进贡了几支上好的老山参，益气补血最好，也拿两支去。嗯……内库好像还有些血燕窝，也一并拿去，给令夫人补身子。”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
赵明诚躬身长揖：“臣，谢官家天恩！官家如此厚爱，臣……臣实在惶恐。”
“起来起来！”赵佶亲手扶他，笑道，“你为朕办事尽心竭力，现在你有后了，乃你赵家喜事，也是朕的喜事。这些药材算什么？只要大人孩子都平安，朕库里有的，你只管开口！”
赵佶拍了拍赵明诚的肩，又感慨道。
“德甫啊，如今你也终于要为人父了，好，真好，朕听着都高兴。”
赵佶已经当过爸爸了，他儿子赵桓都好几个月大了，他也是有点当爸爸的经验的。
随后，赵佶兴致勃勃地和赵明诚分享了一些当初第一次有儿子时的感受。
赵明诚听得认真。
最后，赵佶笑道：“德甫，你好生照料家里，银行那边的事，若有急务，让张商英他们先顶着，平日在医用上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向梁伴伴提就行了，不用再特意禀奏。”
“臣，谢官家隆恩！”赵明诚再次谢恩，退出殿时，只觉得心头确实有些暖洋洋的。
皇帝的药材和太医，下午就送到了赵府，那阵仗，又引得左邻右舍一番羡慕议论。
太医局的医官来给李清照请脉，斟酌方子。
李清照被全家人当成了琉璃宝贝，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她虽嫌拘束，但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那份甜蜜和期待，足以抵消一切。
赵明诚最近依旧忙碌，但每日下衙，能早点回家，必定早早回家，陪着李清照说话，念诗，甚至学着给她按摩有些浮肿的脚踝。
两世为人的灵魂里，那份初为人父的笨拙、欣喜、以及沉甸甸的责任感，混杂在一起，让他看向李清照的目光，愈发温柔缱绻。
这个冬天，温暖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