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东，央行总行的衙门。
这里原本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别业，修缮改建后，高门大院，气象俨然。门口挂着“大宋中央银行”的鎏金匾额。
平日里，门前不算热闹，但进出的吏员个个衣着整齐，步履匆匆，透着股与六部九寺老衙门不同的利索劲儿。
内里分了三进，前院是办事的厅房，中院是货币政策司、清算司、金融稳定司的公廨。
后院，是赵明诚、张商英、刘拯等人的值房和机要库房。
货币政策司的公廨里，已经堆满了各地算吏送回来的第一批数据文书。
沈伯益和卫承埋首在宽大的桌案后，桌上摊着巨大的绢帛，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表格，标注着各州名称，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户数、田亩、粮产、商税、铜钱岁铸、物价指数（以粮价为基准）……数据虽然仍有不全，但格式都是统一的，总算有了个不错的雏形。
沈伯益眉头紧锁，指着一处对卫承道。
“卫兄，你看这里，荆湖北路上报的铜钱流通量，与商税岁入折算出来的数额，差了三成有余。要么是税吏贪墨，要么是私钱泛滥，要么……就是这数据本身有误。”
卫承伸头看了看，又翻出旁边另一份关于荆湖粮价的零星记录。
“粮价也比毗邻的京西南路低不少，若是私钱多，物价该涨才是……怪事。”
“让派去荆湖的那两个人，重新核实，重点查私钱和税吏。”沈伯益提笔在旁边的记事纸上写下要求，字迹清瘦有力。
他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卫承说。
“卫兄，依你之见，若汝州分行成功，明年开春，宝钞可往哪几个路推广？准备金比例，又当如何定？”
卫承是商铺账房出身，对市井流通感知更敏锐，沉吟道。
“嗯……京畿、京西、京东，这几处离汴京近，消息通畅，官府控制力强，可先行。
准备金……初时不妨高些，五成，待信用稍立，再看情况调至三成，关键是兑付要快，要足，一次失信，前功尽弃。”
两人低声讨论着，时而争论，时而恍然。
另一边的清算司，是另一番光景。
贾师训和李迥面前摊着的是银行内部的账册，以及汝州分行送来的每日兑付记录。
司里的一群人都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汝州分行昨日兑出宝钞八百贯，收入铜钱七百九十贯又二百文，贴纳钱四贯又八百文。”李迥报着数，贾师训飞快地在账册上记录，用的是复式记账法，借方贷方，清清楚楚。
“准备金动用不多。”贾师训看完，舒了口气，“百姓还是更愿意把铜钱换成宝钞用，图个轻便，看来姚舜辅在汝州的局面打开了。”
“也不能大意。”李迥认真道，“要防着有人囤积宝钞，突然集中兑付。得让姚行长那边，随时注意大额兑付的动向。”
两人正说着，赵明诚从后院过来了，他先走到货币政策司这边，看了看沈伯益面前那张写满数字的绢帛。
“伯益，看出什么了？”赵明诚问。
沈伯益起身，指着几处矛盾和数据空白，一一说了。
赵明诚听着，不时问两句，有时也陷入沉思。
他并非全知全能的穿越者，金融知识更多是理论和框架，具体到北宋的实际情况，很多细节需要摸索。
沈伯益和卫承的务实分析，常常给他新的启发。
“嗯……私钱确实是个大患。”赵明诚听完，指着荆湖北路那处。
“宝钞要推广开，必须逐步收兑、取缔私钱，这事……得和打击伪钞结合起来，刘拯那边有消息吗？”
“行长，刘稽查使近日正在整理各州上报的私钱样式和流通线索。”沈伯益答。
赵明诚点点头，又走到清算司这边，看了看账目，对贾师训和李迥的谨慎表示赞许。
“不错，账目清楚是第一位的，以后天下的分行多了，总行与分行之间，分行与分行之间，清算要快，要准。你们可以开始琢磨，设计一套汇票或者异地汇兑的凭证和流程雏形，不必复杂，但要防伪，要便捷。”
“是，行长。”贾、李二人躬身应下。
最后，赵明诚来到张商英和刘拯合用的一间公廨。
张商英正对着一幅简陋的大宋疆域图比划，上面贴着一些小纸条，写着各地物产、交通要道等信息。
刘拯在翻阅一沓各地刑狱、治安相关的简报。
“天觉兄，又在谋划何处可设分行？”赵明诚笑问张商英，他对张商英以字相称，显得亲近。
张商英转身，拱手笑道。
“行长来了，我正琢磨呢。看这漕运图，扬州、真州、楚州，漕粮集散之地，商贾云集，钱货流通最巨，银行若要设点，此处当为首选。
只是……这些地方，本地钱庄、柜坊势力更加根深蒂固，牵涉的官、商背景也复杂，比汝州只难不易。”
赵明诚点头：“天觉兄久历地方，深知此中利害，依你之见，若去这些地方，当如何着手？”
“明规矩，示诚意，拉一派，打一派。”张商英显然早有思考，说得干脆，“可以像汝州一样，先把朝廷法令、银行章程亮明白。主动与几家最大、名声尚可的本地钱庄接触，许以合作兑换之利，甚至允其成为银行代理。
对那些劣迹斑斑、民愤极大，又背后有靠山的，同样像汝州那样，找准要害，一击必中。但有些事情也可以因地制宜……”
张商英这思路，清晰实用，还能涉及到因地制宜。
赵明诚称赞道：“好！天觉兄可谓老成谋国！此事便劳你多费心，先拟个条陈出来，我们细细参详。”
他又转向刘拯：“刘稽查使，伪钞与内部监察，可有发现？”
刘拯放下简报，神色严肃。
“回行长，目前市面上尚未发现伪造的宝钞，想来是印造精良，仿制极难。然不可不防，下官已行文各州，凡发现可疑纸钞，即刻封存送检。
内部检查方面，目前各人皆恪尽职守，未见异常，然日后分行渐多，人员繁杂，难免有疏漏。
下官请于银行内部，设一密报渠道，鼓励吏员检举不法，查实重赏。同时，定期轮换各分行稽核人员，以防日久生弊。”
“不错！”赵明诚毫不犹豫，“此事你全权办理，章程定好报我即可。记住，银行立足之本，一在信用，二在清廉，此二者，拜托刘稽查使了。”
刘拯肃然躬身：“职责所在，下官自当竭力！”
几天后的常朝上，议完几件常事，赵佶随口问起银行近况。
赵明诚出列，将总行各司协调运作、分析数据、筹划未来分设的情况简要禀报。
说完后，赵明诚特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