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官家,副行长张商英,熟悉地方,多谋善断,于银行推广布局,颇有建树。
稽查使刘拯,刚正明察,于防弊杜奸,思虑周详。此二人,实乃银行股肱之臣,有他们佐理,臣方能稍减忧劳。”
这话说得,让朝臣们都有些意外。
赵明诚居然公开为曾布塞进来的两人说好话?
还说是股肱之臣?
连赵佶也挑了挑眉,看向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张商英和刘拯,眼中露出赞许。
不论赵明诚是真心还是作态,这番“公心荐才”的姿态,确实做得漂亮。
其实,这也是赵明诚在有意拉拢张,刘二人,他要把这两人逐渐收为己用。
这是在明着挖曾布的墙角。
张、刘二人听到赵明诚称赞后,连忙出列谢恩,口称不敢。
曾布站在首位,狠狠的瞥了一眼赵明诚的侧影。
……
当夜,曾府书房,张商英,刘拯就被叫过去了。
张商英和刘拯垂手站在书案前,曾布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却没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着浮沫,半天没说话。
烛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一道浅一道,看不出喜怒。
“天觉,”他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最近在银行,做得可还顺心?”
张商英心里一紧,躬身道:“回恩相,蒙官家与赵行长信重,勉力为之,不敢言顺心,只求不负所托。”
“不负所托?”曾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些沉,“老夫当初让你们二人去银行,托付给你们何事,你们可还记得?”
张商英和刘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抹为难。
“恩相嘱托,是让下官等……留意银行动向,若有逾矩不妥之处,及时禀报。”张商英斟酌着词句。
“嗯。”曾布放下茶碗,发出轻轻一声磕碰响,“那你们可曾发现什么‘逾矩不妥’之处,需要禀报于老夫啊?”
张商英沉默片刻,实话实说。
“回恩相,银行设立以来,一切运作,皆按朝廷明发章程而行。赵行长行事,虽略显……急切,然步步皆在规矩之内,尤其注重程序证据。
汝州处置几家豪商,更是人赃并获,律条森严,让人挑不出错处。下官……实未发现有何明显逾矩之行。”
刘拯也低声道:“恩相,银行内部监察,赵行长放权甚多,要求极严。目前来看,吏员皆能奉命行事,账目清楚。伪钞亦未出现。”
曾布听着,忍不住用力用力捏了捏手指。
“哦?看来你们在银行,倒真是如鱼得水了?难不成,你们真要替他赵明诚,当好这股肱之臣?”
曾布语气平淡,却让张商英和刘拯后背一凉。
“恩相明鉴!”
张商英连忙拱手道。
“下官等不敢忘恩相提携之恩。只是……只是这银行一事,下官近日观之,确与以往那些虚耗钱粮、邀宠媚上的事体不同。
其于梳理天下钱粮数据、规范地方账法、便民利商,乃至……充实内帑,似有实效。
且官家对此事寄望极深。下官以为,若银行果能成事,于国并非无益。我二人既在其位,若一味掣肘敷衍,恐非但不能制衡,反易授人以柄,累及恩相清誉。”
张商英说的是心里话。
这段时间干下来,他最初那点“监视”的心思淡了许多,反而渐渐被银行这套新颖而务实的体系吸引,觉得这或许是条真正能做事的路子。
刘拯虽话少,但也微微点头,显是认同。
曾布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直看得两人心头惴惴。
许久,曾布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
“你们……说得也有理。”他缓缓道,“官家如今正在兴头上,又有汝州那笔横财进项,此刻硬去拦,肯定是拦不住的,银行……就让他先办着吧。”
曾布话锋一转,剜了他们一眼。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终究是朝廷的官,是士大夫,不是他赵明诚的私吏!
银行可以办,事可以做,但该留心的要留心,该报的还是要报,莫要真被赵明诚的几句好话,还有一点权柄迷了心窍,忘了根本。”
“下官谨记恩相教诲!”
二人齐声道。
“去吧。”曾布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张商英和刘拯如蒙大赦,行礼退出书房。
“刘兄,”张商英低声道,“今日……唉。”
刘拯摇摇头,没说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似乎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二人走后,曾布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庭院。
赵明诚在朝上为张、刘说好话,既给二人示了好,又隐隐将两人与自己绑得更紧。
张商英和刘拯,看来是指望不上全力掣肘了,能维持“留意”已是不易。
“陈佑甫……”他低声念着亲家的名字。
银行要铺开,总免不了要和户部打交道,还有那些派到各路的“算吏”……
曾布走回书案,铺开一张信笺。这次,是写给陈佑甫。信中,他细细嘱咐了户部与银行可能产生的交集之处,尤其是在钱粮数据核对、地方账法统一等方面,该如何“依制办理”、“审慎核实”。
又暗示,户部如今也有不少银行出身的新吏,这些人“或可用,然不可不防”,需“明其职守,察其言行”。
写完信,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地方上那些算吏,路途遥远,山高皇帝远,出点“意外”,数据“有误”,总是难免的。户部这边,卡一卡流程,拖一拖文书,也是应有之义。
至于张商英和刘拯……既然他们还肯听几句,就先放着吧。
有时候,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用好了,或许比纯粹的敌人更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