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汴京下了场大雪。
城里已经有了些年节的气象,但靖边司衙门里却没什么过年的味道。
赵明诚裹着一身深色的裘皮,从衙门侧门进来,径直穿过几道回廊,走到最里头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门口守着的人见是赵明诚,连忙躬了躬身,替他推开厚重的木门。
室内,童贯早就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快步迎过来,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身上还有不少雪,拱手说道。
“提举,咱们的人有新消息了。”
“路上辛苦了,坐着说坐着说。”
赵明诚帮童贯拍了拍身上的雪,招呼他坐着。
童贯这才坐着,说道。
“谢提举……,提举,属下的人来报了,夏国那边最近安分得很,边境上连小规模的马贼骚扰都少了,估摸着,是等着明年开春的岁赐,也惦着咱们重开榷场的事,不敢这时候生事。
咱们的人从兴庆府传回消息,夏主和几位权臣,心思似乎都在北边,对辽国遣使进贡比往年更殷勤。”
赵明诚疑惑道:“北边?辽国?”
“是,提举。”童贯点头。
“咱们派去辽地贸易的几支商队,按提举您的吩咐,除了做买卖,也刻意结交了些辽国的宗室、贵戚,还有南京道、西京道几个实权人物的门人。酒酣耳热时,倒是听到些关于辽国的风声。”
“说。”
“辽主耶律洪基,病是越发重了,开春后还能不能理事都两说。几个皇子,还有那位最得宠的皇孙都不安分。辽国朝廷如今的心思,大半在争那个位置上,对周边的态度,只要不生大乱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童贯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素笺,双手呈上。
“这是几支商队汇总的消息,还有打点各府门人的开销账目,请提举过目。”
赵明诚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记录着与辽国哪些贵族、官员有接触,送了哪些礼,价值几何,又听到了哪些零碎言语。
他的目光在几个熟悉或不熟悉的辽人名字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最下面一行稍显潦草的小字上。
“提举,还有一事,是混同江那边跑山的行商带回来的,不止一人提起。”
童贯的声音更低了。
“说是生女真各部落近来不太平,一个叫完颜的部落闹得挺凶。
他们那个头人,叫完颜盈歌的,前些时候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得了辽国皇帝的诏命,封了个‘生女真诸部都统’的名号,许他节制诸部,还让他去征讨什么主畏、秃答两个部落。”
赵明诚的目光立刻严肃了起来。
童贯看到赵明诚的表情变化,以为他说错话了,他不敢打扰,屏息等着。
完颜盈歌…生女真都统…
赵明诚心里,那本早已烂熟于胸的历史年表,某个被特意标记的章节,猛地翻开了。
历史的正轨来了。
耶律洪基那老糊涂,果然开始掷骰子任命官员,把这个能要了辽国的命的势力给培养了出来。
“完颜部征讨主畏、秃答部……”赵明诚低声重复,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征讨结果如何?”
“听说很顺。”童贯道。“完颜部本就剽悍,又有了辽国朝廷的名义,联合了几个小部落,把那两个部落打得七零八落,抢了不少人口牲口,混同江下游的鹰路,如今怕是完颜部说了算。
咱们的商队回来都说,那边完颜部的名声,一下响了起来,不少小部落都去投靠,看这架势……”
看这架势,是要一统生女真了。
后面的话童贯没说出来,但赵明诚懂。
他当然懂。
完颜部的崛起,是压垮辽国这个巨人最后几根稻草里,最粗最致命的一根。
而现在的辽国,内斗正酣,皇帝垂死,对眼皮子底下这头幼虎的獠牙,视而不见,甚至还在喂肉。
不能让金国长得太快,更不能让它顺顺利利地长成。
赵明诚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童贯。”
“属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