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衙门里,陈祐甫到任户部左侍郎,已有些时日。
陈祐甫是曾布亲家,这层关系朝野皆知,但他在人前从不张扬,处事圆滑,对上恭谨,对下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威严。
算学馆那十五名分配来的吏员,到户部报到那天,就是他亲自见的。
见这些人的时候,陈祐甫很客气,甚至称得上和蔼。
他让书吏给他们登记,发了户部的吏员腰牌,说了几句“欢迎诸位俊才”、“户部事务繁杂,正需诸位这般精通算学的新血”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语气不着痕迹地一转。
“户部不同银行,乃国之度支总汇,牵一发而动全身,诸事皆有成例,有章程,急不得,也乱不得。”
陈祐甫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在十五张生面孔上扫过。
“诸位初来乍到,首要之事是熟悉部务流程,公文程式,还有历年账籍档册。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打牢了,日后方能担得起重任。”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可说是老成持重、为新人考虑。
然而,实际的安排下来,味道就变了。
算学馆的十五人被完全打散。
三人被派去杂务案,这里专管各司廊厅洒扫、炭火灯油、文具纸张的领用登记与核销。
这活计琐碎至极,每日与各房的胥吏、仆役打交道,为了一刀纸、两斤炭的对数,能磨上半天嘴皮。
五人被扔进了旧账库。
那是户部衙门最后面一排低矮的厢房,终年少见阳光,里面堆满了不知何年何月的旧账册、鱼鳞册、黄册,有些甚至还是前朝旧物。
陈祐甫给他们安排的任务是“整理归档”。
实际上就是搬来搬去,掸灰除尘,按照模糊的年份、地域,重新分类堆放。
至于里面记了什么,为何如此堆放,无人讲解,也无人过问。
剩下的七人稍好些,被分到了度支、金部、仓部等几个核心司,名义上是“协理算账”。
可到了具体房科,那些主事、令史、书令史,得了上头或明或暗的吩咐,对他们客气而疏离。
重要的账册、原始的凭证、关键的核算,绝不让他们沾手。
只丢给这些人一些早已核对过无数遍、或是无关紧要的边角数据,让他们“复核”、“誊抄”、“练习”。
遇到疑问去问,得到的回答往往是“此乃旧例”、“上头定的”、“你去问某主事”,然后就是推诿拖延。
想要看看某笔款项的原始支取凭证?
对不起。
“凭证已归档,调阅需经层层批核,甚是麻烦”。
更有甚者,几个老吏暗中使绊子。
交给他们的数据,故意抄错几个关键数字;让他们核算的账目,关联的前后文掐头去尾。
甚至在背后散布闲言,说他们是“幸进”、“杂流”、“只会摆弄些奇技淫巧,不懂朝廷法度”。
这是标准的职场打压,全都是曾布同意过的。
半个月下来,十五人原先在算学馆里被赵明诚激发出的那股锐气和干劲,几乎被消磨殆尽。
这些人每天疲于应付那些毫无意义的杂务和故意制造的障碍,感觉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憋屈得厉害。
几个性子直的,私下里聚在一起,难免抱怨。
“这算什么?把我们当苦力使唤?”
“那账目明显有问题,我问了一句,那老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我不懂规矩。”
“陈侍郎当面说得好听,底下人却这样……分明是故意的!”
也有人犹豫:“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户部这般大衙门,规矩是多些……”
“规矩多?规矩再多也没这么刁难人的!我看就是不想让我们碰真账本!”
大伙意见都挺大的。
最终,一个与李迥相熟、名叫郑喜的年轻吏员,趁着一次去银行总行报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户部与银行往来文书草案”的机会,抽了个空,悄悄求见了赵明诚。
见了赵明诚后,郑喜将这半月来的遭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低声禀报了一遍。
说到憋屈处,眼圈都有些红了。
赵明诚在值房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深。
“就这些?”等郑喜说完,赵明诚问。
“……是,行长,大致便是如此。”
“嗯。”赵明诚应了一声,放下笔,他想了想,又问。
“你们十五人在户部,可否能接触到所有往来文书的抄本?包括各地上供、截留、请拨的奏报,库藏出入的记录,俸饷发放的明细,漕粮转运的数目?”
郑喜怔了怔,忙道。
“这……如果是明发流转的公文,只要经过我们所在的流程,总能见到抄本或副本,只是不准我们带走,也不准摘抄。
库藏、俸饷、漕粮的具体细数,都在各房主事手中,我们……看不到原始账册,只能看到最终汇总呈报上去的那个总数。”
“能看到公文抄本和汇总数,就够了。”赵明诚微微一笑。“以后,你们不必去看原始账册,也不必去管他们如何做账,如何走流程。”
郑喜不解地看着赵明诚。
“你们十五人从明天起,改变做法。”赵明诚缓缓道。
“户部派给你们的所有杂务,按部就班完成,不必抱怨,也不必刻意好好做,只需要过得去就行。
他们让你们复核、誊抄的数据,照做,但每一条,都要用你们在算学馆学的复式记账法,私下另建一套账。”
“私下……建账?”郑喜睁大眼睛。
“对。”赵明诚点头,“就以你们每天能接触到的所有公文、数据为基础。
户部今年收了多少地方上供的粮、帛、钱、银?各路上缴的商税、盐课、茶课几何?
朝廷拨付给各路的军饷、河工、赈灾款是多少?汴京各仓库存粮、存绢、存钱的进、出、余各是多少?官吏俸禄发了多少,欠了多少?漕运今年计划多少,实运多少,损耗多少?”
赵明诚一连串问出来。
这些都是户部最核心的数据,却也是明面公文上或多或少会体现的汇总数字。
“不要管户部给你们的数字是真是假,也不要管这数字背后有多少弯弯绕。你们要做的,是把所有能收集到的、关于数目的信息,全部记录下来。然后用你们的算学去核验。”
“行长,有具体的核验章程吗?”郑喜听得入神。
“横向核,纵向核,关联核。”赵明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