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甲路当年上供的粮赋,和乙路上供的粮赋,在账期、运输、折色上是否有矛盾?
某月库银支出总数,与同期各项请拨款项的批复总和,是否对得上?
今年漕粮损耗,与往年同期、与气候水文记录,是否吻合?官吏俸禄发放总额,与在册官员人数、品级、俸禄标准计算出来的理论总额,相差多少?”
赵明诚说着话,看到了郑喜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
“记住,你们十五人只盯‘数’,不涉‘政’。不评价某项开支是否合理,也不质疑某位官员是否贪墨,只问一句:这些数字,本身能否互相印证,逻辑是否自洽?
如果对不上,差在哪里?是计算错误,是文书遗漏,还是……别有洞天?”
郑喜倒吸一口凉气。
他听懂了,行长这是让他们,用最纯粹、最客观的“算学”和“逻辑”,为整个户部的钱粮收支,编织一张无形的、基于数字关联的监控大网。
不去抢权,也不去争执,就默默地把所有能看到的数字记录下来,然后让数字自己说话。
“行长,这……这恐怕需要极大的功夫,而且不能明着来……”郑喜激动又有些担忧。
“所以让你们十五人暗中协作。”赵明诚道,“你们虽被分在不同地方,但每日下值后,可以借口切磋算学,私下聚会。
将各自记录、发现的问题,汇总,分析。我会让银行这边,定期以‘核对相关数据’的名义,调你们中的部分人过来‘协助’,给你们创造碰头交流的机会。
记住,你们所有私下记录、核验的草稿、账本,必须妥善保管,更新后及时送到银行。”
郑喜不断点头,他完全听明白了赵明诚的吩咐。
赵明诚继续说:“你们不是在替谁争权夺利,你们是在为朝廷,为官家,厘清这本天下最大的账!
户部的账若是糊涂账,国库便是漏底的囊,再多岁入也填不满,官家要修宫苑,要赏赐臣下,要充实内帑,哪一样不需要清清楚楚的账目支撑?”
“学生……明白了!”郑喜挺直脊背,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我们一定会把这事办好,让每一笔数都清清楚楚!”
“去吧,小心行事,多看,多记,多算,少说。”赵明诚挥挥手。
郑喜躬身退下,脚步都比来时轻快有力了许多。
……
几天后的一次常朝后,赵佶留下赵明诚闲聊,问起银行和算学馆那些人的近况。
赵明诚就“随口”提到,分到各衙门的算学吏,都在努力适应,尤其户部那十五人,非常勤勉。
只是户部陈年旧账浩如烟海,规矩森严,他们初来乍到,被安排了些整理旧档、熟悉流程的琐事,也是应有之义,只是怕耽搁了他们所长。
赵佶听了,皱了皱眉:“户部这些人也是,既然是专才,就该把这些人用在专处。整天让他们整理旧纸堆,岂不是浪费?银行那边正缺人手核算天下数据,让他们在户部打杂算什么?
明天朕让梁师成去户部说一声,那些算学吏,就专司账目核算校验,其他的杂务,不必派给他们。”
“官家体恤,臣代他们谢恩。只是……”赵明诚故作迟疑,“户部自有户部的章程,陈侍郎也是按例办事,若因臣一言而更张,恐陈侍郎面上不好看,也扰了部务。”
赵明诚先告陈佑甫的状,然后故意反过来为陈佑甫说好话。
赵佶果然有些生气了。
“他那是什么按例办事!”赵佶有些不爽。“朕看他就是墨守成规!能办好事的规矩才是好规矩!就这么定了,朕让梁师成去户部说一声。”
很快,梁师成去了户部传了皇帝口谕。
陈祐甫不敢再有违逆,当着梁师成的面,恭恭敬敬应下,表示一定遵照圣意,妥善安排。
但他心里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消息传到曾布耳中,他正在书房看邸报。
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对前来禀报的心腹道。
“赵明诚这是到官家面前给那几个小吏诉苦去了?倒是会告状。也罢,既然官家发了话,就让那些人去碰碰账本也好。
户部的账,是那么好碰的?水深着呢,让他们算,使劲算,算出一身毛病来才好。”
曾布挥退心腹,独自沉吟。
赵明诚此举,在他看来,无非是年轻人护短,想给自己培养的人争个脸面,显得受重视。
派那些算学吏去碰户部的核心账目?
笑话。
且不说那些陈年旧账盘根错节,牵涉无数利益,就是明面上的数字游戏,也够那些只懂“天竺数字”和竖式算法的年轻人喝一壶。
到时候算不清,理还乱,出了差错,甚至惹出麻烦,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至于赵明诚说什么“为官家厘清账目”,曾布更是不以为然。
皇帝要的是内帑进项,要的是修园子的钱,哪里真在乎国库的账是清是浊?
曾布觉得赵明诚就是拿这话哄皇帝开心罢了。
想到这里,曾布反而放松下来。
心道:看来,赵明诚的注意力,还是更多地放在讨好皇帝和经营他的银行上,那几个算学吏,就让他们在户部账册里打转吧,翻不出什么大浪。
曾布甚至特意又嘱咐了陈祐甫一次。
“既然官家有旨,就让他们参与核算,该给的数字可以给。不过,户部的账,自有法度,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你心里要有数。让他们在边上学着,看看便是。莫要让他们乱了部里的章程。”
陈祐甫心领神会。
然而,无论是曾布还是陈祐甫,都低估了那十五个只懂算学的年轻人。
梁师成传话之后,户部衙门表面一切如常。
十五个年轻吏员,不再被派去洒扫仓库,也不再终日面对发霉的旧纸堆。
他们被安排到了各房科的账桌旁,得到了接触部分当期账目的机会。
陈祐甫吩咐过,给他们的都是看似无关痛痒的部分。
但这十五人并不抱怨,也不再急于去接触核心数据,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
每当有新的公文流转经过,有新的数据汇总出来,这些人会在自己的册子上,记录下关键的数字,并在旁边标注来源、日期、关联项。
下衙后,十五人三三两两,找间茶馆,或干脆在某个同僚租住的小院里,聚在一起。
将各自分散记录的数字,汇总到一张更大的草图上。
“京西北路秋粮上供数,比夏税折银数,按市价折算,差异……”
“西军本月请饷额,与在册兵员、饷章标准计算,多出……”
“湖州仓上月出库绢帛数,与同期宫廷用度、赏赐记录,差异……”
……
问题一个接一个,这些人不关心为什么,只记录是什么,以及差多少。
这些被悄然记录下来的东西,通过郑喜或其他人的手,会被定期送到赵明诚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