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结束了。
次年，按礼制改元建中靖国元年。
今天是正月初一，大朝，宣德楼前钟鼓齐鸣，仪仗盛大庄严。
赵佶在御座上受了百官朝贺，颁布改元诏书。
诏书辞藻华丽，无非是“仰绍先烈，俯顺舆情”，“建中以立极，靖国以永图”。
核心意思就一个：新年新气象，大伙都消停点，别吵吵，让朕过几天安生日子。
“建中靖国”这四个字，是赵佶自己琢磨了好久定下的。
他受够了新旧党争的互相攻讦，也烦透了朝臣没完没了的谏诤和算计。
赵佶就想清清静静地画他的画，写他的字，品评他的金石，修他的园子，顺便让内帑的钱再多些，日子过得更自在些。
改这么个年号，与其说是政治抱负，不如说是一种美好愿望，甚至带点孩子气的心里话：
【都中和点吧，让国家安靖点吧，别给朕找麻烦了。】
年号改了，气象似乎也为之一新。
至少表面上，汴京城里张灯结彩，市井喧嚣更胜往年，就好像这“建中靖国”真能带来天下太平。
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个年号就改变。
比如，天下23路的钱粮账目。
正月还没过完，各地派出的46名算吏，便陆续将他们复核、统计的元符二年（前年）地方钱粮数据，用加急或隐秘的渠道，送回了汴京银行总行。
最后一份数据，在正月二十这天夜里送到。
所有的数据文书，被直接送进了赵明诚在靖边司衙门的密室。
没有经过张商英，没有经过刘拯，甚至没有经过货币政策司和清算司的普通吏员。
只有清算司的负责人沈伯益和卫承被叫了来，三人对着堆满了半间屋子的卷宗、账册、笔录，开始梳理、汇总、比对。
这一比，便是三天三夜。
密室的门紧闭着，只有心腹按时送来饭食，撤走便桶，灯火彻夜不熄，算盘声和低语声几乎未曾间断。
当最后一张总表在沈伯益微微发颤的笔下完成时，窗外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沈伯益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拨算盘而有些痉挛，他脸色苍白，额角有冷汗。
不是算账累的，是被吓出来的。
沈伯益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一直沉默着的赵明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将那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总表，轻轻推了过去。
“行长……”
赵明诚伸手接过，他的目光，从最上方的“元符二年，天下诸路岁入总核”开始，一行行，一列列，往下移动。
户部，元符二年官方存档的奏报总数：4600万贯有奇。
银行算吏复核推算应收总数：5600万贯有奇。
差额：1000万贯有奇。
赵明诚继续往下看。
“两浙路，户部账：岁入620万贯贯。复核数：970万贯。差额：350万贯。”
“淮南东路（漕运枢纽），户部账：岁入550万贯（含漕折等）。复核数：750万贯。差额：200万贯。”
还有江南东路、荆湖北路、成都府路……
几乎每一路，复核数都高于户部账目。
多则一二百万贯，少则十几二十万贯，几乎没有一路是正好吻合，或复核数更低的。
这些差额并非凭空捏造。
算吏们记录了他们复核的依据：
各州商税实际征收的票据存根（与上报汇总数比对），市舶司抽解货物的详细记录（与上报数比对），地方常平仓、盐场、茶场的出入账副本（与上供数比对），甚至通过民间渠道了解的粮价、布价、人工价，用以反推田赋、丁赋折银的实际价值……
方法虽然笨拙，来源繁杂，但交叉印证之下，勾勒出的数字轮廓，远比户部那干净整齐的汇总报表，庞大、混乱，也真实得多。
1000万贯。
赵明诚缓缓放下那张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
密室内死一般寂静，三人很有默契的沉默着。
赵明诚知道地方会有贪墨，会有截留，会有“火耗”“羡余”等各种名目的盘剥，也知道户部的账目不会完全干净。
但他确实没想到，差距会如此巨大。
仅仅一年，仅就能核对到的部分，就有1000万贯的差额消失在层层上报的途中，消失在那些看似合规的账目缝隙里。
1000万贯是什么概念？
这几乎是大宋一年岁入的两成。
是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边境战争一年的开销，是能够修筑起小半座延福宫的巨款。
而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无法核实的隐形收入，地方豪强的逃税，胥吏的私下勒索……
沈伯益和卫承大气不敢出，只是看着赵明诚。
他们也被这数字吓住了。
这二人是算学天才，精通数字，但数字背后代表的财富和权力的黑洞，让他们感到窒息。
许久，赵明诚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伯益，这些数据…除了我们三人，还有谁知？”
沈伯益立刻道：“回行长，各地算吏报送的都是原始散碎记录，汇总核算是学生与卫承亲手所为，未假他人。总表只此一份。”
“好，从现在起，所有的原始记录立刻封存。放入银行机要库最里层，你们二人亲自掌管钥匙，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赵明诚沉声道，“还有这张总表，我留下。出了这扇门后，你们一个字也不准提，就当从来没算过这笔账，好了，没什么事就去忙吧。”
“是，行长！”
沈、卫二人肃然应命，然后离开各忙各的去了。
密室里就剩下了赵明诚，他喃喃道：“曾布，好一个生财有道的相公……”
历史上，从元丰末年开始，曾布的手就逐渐伸向财政了。
到今年建中靖国元年为止，曾布经营了近二十年了。
如今，大宋天下的转运司系统，十个里至少有六七个，主官或要害位置上，都有曾布直接提拔或间接笼络的人。
这些人每年从地方截留、盘剥的巨额财富，一部分中饱私囊，一部分层层上贡，最终汇成维持曾布一党庞大势力的血库。
而户部那套看似完备的账目，就是最好的保护色和分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