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之前只是怀疑,现在,有了这触目惊心的数字作为依据。
这不是某个官员的贪渎,这是一个盘踞在帝国财政血脉上的庞大利益网络。
而网络的中心,就是那位在朝堂上总是摆出“老成谋国”、“顾全大局”姿态的曾相公。
之前扳倒韩忠彦,赵明诚靠的是皇帝的支持。
现在要扳倒曾布,仅靠皇帝还不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致命的时机。
现在,扳倒曾布最关键的武器已经握在手里了。
但赵明诚不打算现在用,他打算等一个更好的机会,等曾布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或者,等赵佶对曾布的耐心彻底耗尽时再用。
……
朝廷改元的喜庆气氛还没完全散去,曾布便上了一道奏章。
理由冠冕堂皇,与新年新气象紧紧挂钩。
奏章里说:
【陛下绍述先志,改元建中靖国,此乃朝廷之福,万民之幸。
当此万象更新之际,百官兢兢业业,禁军夙夜护卫,皆有功于社稷。
然三省、枢密院官吏俸薄事繁,京城禁军去岁郊祀赏赐因国库支绮,尚有部分未能足额发放。
值此新春伊始,恳请陛下体恤臣下戍卒辛劳,特从内帑拨发专款,补发官吏一年添支钱(额外津贴),并足额发放禁军郊祀赏钱差额。
以此彰显陛下仁厚,鼓舞士气,共襄“建中靖国”之盛治……】
说人话,大意就是希望赵佶体恤臣工,犒赏将士,维系朝廷体面,鼓舞新政士气。
奏章里的每一条都站在“大义”上,让人难以反驳。
而且特意点明“从内帑拨发”。
显然,曾布知道皇帝的私房钱鼓起来了。
这个奏章在朝会上念出时,不少中下层官员和禁军将校的代表,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一时间,群臣里称颂曾相“体恤下情”、“老成谋国”的声音不绝于耳。
赵佶坐在御座上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吃了只苍蝇。
十万贯!
从他内帑掏十万贯!
虽然内帑最近确实进项颇丰,可那都是他留着修园子、搜集字画珍玩的!就这么白白撒出去?
可赵佶能不答应吗?
曾布今天把调子起得这么高,理由这么正,几乎绑架了“君臣和睦”、“鼓舞士气”的大义。
他若是驳回,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皇帝刻薄寡恩,不支持“建中靖国”的新政?还有那些眼巴巴等着钱的官吏禁军,又会怎么想?
赵佶下意识的扫过丹墀下的赵明诚,其实他很希望赵明诚此时能出来帮他说话。
但赵明诚没有任何表示。
赵佶转念一想:也是,德甫再有能耐也没法把曾布的这个奏章驳回去,他官就那么大,曾布的理由也很充分,确实没法驳。
所以,赵佶最后只能说。
“曾相所奏,老成谋国,深体朕心。”
尽管赵佶心里很不爽,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愉悦些,
“百官勤勉,禁军忠勇,确该体恤。便依曾相所奏,从内帑拨钱十万贯,交由户部与枢密院,核实员额,尽快发放,务使恩泽遍及。”
“官家圣明!臣等叩谢天恩!”殿中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谢恩声。
许多官员看向曾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感激,这些人都觉得是曾布在帮他们谋福利。
曾布躬身谢恩,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分内之事,
退朝后,赵佶心里那点闷气更重了。
回到福宁殿,他连最心爱的斗笠盏都没碰,对着梁师成发牢骚。
“这个老货!真是会挑时候!朕的内帑刚有点起色,他就惦记上了!还扯什么建中靖国!朕看他是想拿朕的钱,去收买人心!”
梁师成哪敢接这话,只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道。
“官家息怒,曾相也是为朝廷着想……”
“哼!他为朝廷着想?”赵佶冷哼了一声,“那谁为朕着想!!”
正好,赵明诚递牌子求见,是来禀报银行一些寻常事务。
赵佶便让赵明诚进来,忍不住又把朝上的事抱怨了一遍。
赵明诚听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神色,温声道。
“官家,曾相公此举,虽耗内帑,然其心可勉,补发官吏添支,犒赏禁军,确能安百官之心,励将士之气,于稳定朝局、拱卫京师,大有裨益。
此乃老成谋国之举,可见曾相公一心为公,时刻以官家之江山社稷为念。
官家能纳曾相公良言,更是圣明天纵,胸怀宽广,些许钱财,能换得朝野归心,禁军用命,这十万贯花得值。”
赵明诚的话里,把曾布捧得高高的,把赵佶也夸得舒舒服服。
赵佶听着,心里那点不痛快,似乎被这番“深明大义”的说辞冲淡了些。
“唉……德甫,也就你会这么想。”赵佶叹了口气,“朕也知道,这些钱应该花,就是……罢了罢了,不说这个,银行那边如何了?”
接着,赵明诚将话题引开,禀报了些银行筹备新分行、算学馆准备招收第二批学员等琐事,绝口不再提那十万贯和内帑
……
从福宁殿出来后,赵明诚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敛去。
刚才在赵佶面前,他是故意说曾布好话的。
赵明诚明白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的道理。
曾布现在越是显得“一心为公”、“老成谋国”。
等那千万贯差额的冰山浮出水面时,他的“为公”和“谋国”,就会越来越致命。
而这十万贯内帑的支出,正好可以让皇帝更加深刻地记住,曾相公是如何“体恤”他的私库的。
赵明诚正在慢慢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