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贯从内帑拨出,很快进了户部左藏库的账。
流程走得很快,也很“规范”。
内帑的太监点了数,验看了成色,交割给户部派来接收的官员。
抬钱的力夫,运绢帛的车马,在皇城与户部衙门之间走了好几趟,引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都说陛下内帑丰盈,曾相体恤下情,今年这“建中靖国”的头彩,大家都能沾着点光。
钱帛入库,接下来便是发放。
这事,按常例,依旧由户部度支司主管,金部、仓部协理,而总揽其事的,自然是左侍郎陈祐甫。
尚书吴居厚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加之深知这笔钱背后的水深,只在最初过问了一下总数和发放的大致章程,便挥挥手,全权交给了陈祐甫。
“陈侍郎老成持重,办事稳妥,此事你盯着便是,按制发放,莫要出纰漏。”
陈祐甫躬身领命:“下官定当谨慎办理,不负尚书信任。”
等他一回到自己的公廨,门一关后,陈祐甫眼中精光就藏不住了。
十万贯,听起来是笔巨款,可要分给三省、枢密院上下数百官吏,外加京城禁军领赏的一部分人,落到每个人头上,其实也就那么一点。
官吏的“添支钱”按品级各有等差,禁军的“郊祀赏”更是按人头摊薄。
这点钱,既要“彰显皇恩”,又要“安抚人心”,还要……让该得利的人得利,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陈执中先叫来度支司的主事,一位跟了曾布多年的心腹。
“王主事,官家的恩赏下来了,十万贯。这是清单,内库出来的,都是好东西。”
陈祐甫将内库的交接单副本推过去说道。
“不过,赏赐下去,是体面,更是实惠。东西太好了,下面人反而舍不得用,存着,或者变了现,倒显得陛下赏赐不近人情。
依我看,绢帛这部分,库房里不是还有不少前年、大前年江南东西路贡上来的陈绢?
颜色虽暗些,质地也还结实,正好拿出来,与这批新绢掺着发。还有,咱们左藏北库最底下那批,收上来时就说有些受潮,边缘略有霉点的,也清点出来,搭着发下去。反正都是赏赐,厚薄都是恩典。”
王主事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侍郎考虑得周全!陈绢、次绢搭着发,既全了数额,东西也实在,下面人必定感恩戴德!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银钱。”陈祐甫继续道。
“内帑出来的是足色银,上好的小平钱。可禁军那些粗汉,官吏们领了也是日常使唤,谁还真的去剪开银子验成色,一个个数钱看是不是夹了沙壳?
咱们库里,不是还有些去岁收兑上来的、成色稍欠的杂色银,以及历年积压的、边缘磨损厉害些的旧钱么?
把这些都清出来,与新银好钱,按……七三的比例,掺着发。记住,账面上,总数是十万贯,一文不少。实际发出去的,也要够数,一枚钱、一厘银都不能少,只是这‘质地’上,咱们得替陛下,也替朝廷,节俭着点用。”
“下官明白!”
王主事眼中放光,说道。
“侍郎,库里有批庆历年间铸的老钱,铜色是暗了些,但分量足!还有批川路过来的银饼,成色大概只有八九分,掺进去,绝对看不出来!账面、实发数,一定做得平平整整,任谁也挑不出错!”
“嗯。”陈祐甫满意地颔首,“去办吧。各衙门、各军厢领取的文书、签押,一定要齐全。发放时,场面要热闹,话要说得好听,务必让每个人都觉得皇恩浩荡,曾相体恤。”
“是!”
王主事兴冲冲地去了。
接着,陈祐甫又叫来金部、仓部的负责人,如此这般吩咐一遍。
这些都是熟手,一点就透,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些更“精巧”的操作,比如在绢帛的“丈尺”上略微做些手脚(标准匹是四十尺,发出去时可以略短寸许,积少成多),或者在银钱的“秤头”上稍稍抬一抬(发放用官秤,秤砣可以做点细微调整)。
这些都是陈祐甫在地方转运司积累多年的经验,很实用。
这里面微小的差异,分散到成千上万人头上,几乎无法察觉,但汇总起来,又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很快,整个户部,如同一条精密的流水线,开始为这十万贯“恩赏”忙碌起来。
账房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库房里的胥吏吆喝声不断,搬运的力夫川流不息。
一切都在“规矩”之内,在“成例”之下,高效而有序地进行着。
并且,户部最终的账目勾考、审计复核,更是牢牢掌握在陈祐甫一系手中。
度支、金部、仓部各自做的明细账,最终汇到陈祐甫这里,由他指定几个绝对可靠的“自己人”进行“内部核对”。
说白了,也就是自己监督自己。
所谓的核对,无非是看看数字是否加总得对,文书签押是否齐全,格式是否符合规定。
至于绢帛的颜色质地、银钱的成色重量、发放的具体过程是否存在克扣,那是发放环节的“细节”,不在账目复核的范围之内。
即便真有不开眼的小官小吏觉得到手的东西不对,想去查问,面对的也首先是本衙门的上官,以及户部那套无可挑剔的发放记录和账目。
谁又会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添支”和“赏钱”,去质疑朝廷的恩典,去触碰户部这潭深不见底的水呢?
更何况,多年来皆是如此,大家早已心照不宣,习以为常了。
就这样,短短十来天,十万贯发放完毕。
各衙门、各军厢都送来了收到钱物的回执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和主官的私章,一切完美。
陈祐甫亲自撰写了一份结项奏报,辞藻华美,数据详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