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报称:【仰赖官家天恩,宰相运筹,十万贯内帑已全数、足额发放至三省、枢密院官吏及京城禁军将士手中。群臣感泣,将士欢腾,皆颂官家仁德,宰相贤明。】
随奏附上的,是厚厚一沓各衙门签收的回执副本,以及户部度支、金部、仓部三方核对无误、加盖印信的总账。
奏报递入宫中,赵佶看了,虽然心疼那十万贯,但见事情办得如此“漂亮”、“圆满”,下面一片感恩戴德之声,心里那点芥蒂也消了不少。
他甚至觉得这钱花得似乎也没那么冤了。
曾布也很高兴,他现在才知道户部侍郎是自己人有多舒坦了,往年做这些事的时候,少不得要上下打打招呼,而且还得和章惇或者其他人扯一下皮。
现在,朝中是他独相,而且侍郎又是他自己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宰相位置坐得安稳了。
……
然而,在户部衙门那些看似井然有序的流程和天衣无缝的账目之下,却有十五双眼睛,在默默地、执着地记录着另一套数字。
在赵明诚得知内帑拨款的当天,他给那十五人的指令就已经下达:
【重点盯住这十万贯的去向。】
郑喜和其他十四人,在这笔钱开始筹备时,就提高了警惕。
他们分散在不同房科,无法直接接触核心的调配和发放,但他们有他们的办法。
郑喜在度支司,负责一部分“杂项”文书的抄录归档。
他利用这个便利,将所有与这笔“恩赏”拨付、调运相关的公文,无论重要与否,只要经过他手,都快速浏览,并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下关键信息:
某月某日,从内库某库调出上等官绢多少匹;同日,户部左藏库某号库房接收。
又某日,度支司下文,命仓部从乙字库、丙字库(那是存放陈绢、次绢的库房)调拨绢帛若干,与甲字库(存放新收绢帛)之货“掺配发放”……
调拨单上的数目,与最初内库拨入的数目,在匹数上完全一致,但来源库房却变了。
在仓部协助核点的那位算学吏,“无意中”看到了一些库房搬运的原始记录。
上面记载着从不同库房搬出绢帛的车数、力工人数,还有一些管库老吏私下抱怨的闲话。
“又是这些压箱底的玩意儿……颜色都败了……”
“这批银饼,啧啧,上次收粮兑来的,成色最多八分五……”
在发放现场“维持秩序”、“协助登记”的另外几人,则默默观察着领取钱物的官吏、军士的神情,听着他们的低声议论。
“这绢跟往年一样……看着还是灰扑扑的。”
“钱倒是够数,就是这钱旧的很。”
这些人不质问,不核查,甚至不会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他们只是看,只是听,然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自己的小本上,飞速记下:某衙门领取绢帛,色泽暗沉,疑似旧绢;某军厢领取银两,色泽泛青,手感偏软;领取钱串中,夹杂少量磨损严重的旧钱……
下值之后,这些人轮流在某人租住的僻静小院里,将各自分散的记录拼凑起来。
“内帑拨出上等官绢五千匹,账上也是发放五千匹,但我们看到从乙、丙库调出的陈绢、次绢记录,就有近两千匹,那批上等官绢,至少有四成被换掉了……”
“银两的账目对得上,但库房记录显示,发放时混入了至少三成来自川路、成色不足九分的杂色银。还有一批元丰旧钱,数量大约占发钱总数的一成……”
“按照目前市价,上等官绢与陈次绢差价约三成,足色银与八九成色银差价近两成,新钱与磨损旧钱差价也有一成左右。还有绢帛尺寸、秤头可能的克扣……”
这些人不去实际测量、称重、验色,因为那样做会立刻暴露。
但他们根据观察到的线索、库房记录、以及市面行情,进行粗略的估算和复核。
最终得出的结论触目惊心:
这十万贯,从内库出来,到最终发到领取人手中,其实际价值,至少折损了四到五成!
也就是说,至少有四、五万贯的财富,在这看似合规的发放流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消失在了户部各级官吏的袖囊里,消失在了那条由陈祐甫掌控的利益输送链条中。
而这一切,在户部那套完美无瑕的正式账目上,是绝对看不到的。账目显示,十万贯,全数发放,一文不少。
很快,郑喜将他们的发现、推测、以及关键的线索记录,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密报,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到了赵明诚手中。
……
银行总行,赵明诚的值房里。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孙文送来的密报,旁边放着那份由陈祐甫署名、奏报“恩赏圆满发放”的公文抄本。
内容可谓触目惊心。
这还只是一笔十万贯的“恩赏”。那么,每年经过户部流转的数千、数万万贯的国帑呢?
那些地方上供、漕粮折变、盐茶专卖、商税抽分……
在曾布、陈祐甫这两只有形的巨手操控下,又有多大的窟窿?
赵明诚拿起那份“圆满”的奏报抄本,看了看末尾陈祐甫工整的签名和鲜红的户部大印。
又看了看密报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
然后,他轻轻将两份文书叠放在一起,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份记载着“天下岁入差额1000万贯”的总表,压在了最下面。
三份文书,摞在一起。
一份是光明正大的谎言,一份是黑暗中的真实,一份是冰冷残酷的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