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辽国,天寒地冻,雪能埋了马腿。
藕丝淀行宫,耶律洪基到底没撑过这个冬天。
正月十五刚过,夜里一口痰没上来,这位崇佛昏聩、掷骰子定官的辽国皇帝,就这么瞪着眼,抓着胸口那串菩提子,咽了气。
死时,身边除了几个内侍,连个皇子都不在跟前——都在各自的帐子里,等着听信,盘算着下一步。
耶律洪基死后,在几位后族贵戚和统兵大将的“推戴”下,皇太孙耶律延禧“顺理成章”地继了位。
耶律延禧年纪不大,但多年战战兢兢活在祖父的阴影和耶律乙辛余党的威胁下,养成了阴鸷多疑的性子。
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发丧,不是大赦,而是以雷霆手段,清洗朝中那些与耶律乙辛有过牵连、或他看不顺眼的臣子。
一时间,辽国朝廷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但该办的事还得办。
今年的头等大事,就是给南朝递送告哀文书,以及索要今年的岁币。
耶律延禧初登大位,内部不稳,正需要这笔钱赏赐亲信,安抚各方。
南朝的岁币,是每年雷打不动的进项,绝不能有失。
他把萧穆叫了来。
“萧卿,”耶律延禧坐在刚刚到手的御座上,脸上看着有些疲惫。“皇祖父驾崩,朕心甚哀。然国事为重。告哀使节,还需劳卿再走一遭南朝。”
萧穆躬身:“老臣分内之事。”
“此去南朝,两件事。”
耶律延禧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告哀,递送国书,其二,催取今年岁币。往年都是在雄州交割,今年……朕听闻,南朝弄出个什么纸钞,还想用这东西抵岁币?”
萧穆心头一紧,忙道。
“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上次出使时,宋国已有此议。
臣见过那纸钞,制作确属精良,据探子说,这纸钞已经在南朝民间流通了。”
耶律延禧冷哼了一声。
“哼!纸片子……朕不管他是什么钞,朕只要实实在在的三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这是澶渊之盟定下的规矩!南朝若敢用些花纸头来搪塞,便是视我大辽如无物!”
“陛下息怒。”萧穆斟酌道。
“宋国新君年轻,好新奇之物,或有此想。然岁币关乎两国盟好,宋国朝中必有明白人。
依老臣之见,只要其纸钞能在我大辽境内,随时足额兑换成银绢,或可直接用于采购南朝货物,倒也未尝不可,如今我朝新丧,内部……”
萧穆没说完,但耶律延禧听懂了。
现在辽国没精力也没心思为岁币形式跟南朝扯皮打仗。
只要钱能到手,并且能花出去,纸钞就纸钞吧。
“嗯,罢了……”耶律延禧摆摆手,不耐道。
“就依你吧,他南朝愿给纸钞,便给,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数额一文不能少!三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按市价折算成他那纸钞,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第二,这纸钞,必须能在边界榷场,或者他指定的地方,随时兑成银绢,或直接购买货物,不得推诿拖延!若做不到,便是南朝背盟弃信,到时候休怪朕不念旧情!”
“老臣明白。”萧穆应下,“宋国已事先知会过了,今年岁币一事,不在雄州,宋国打算请我国使团入汴京商议,想必便是要谈这纸钞细则。”
往年的规矩,岁币都是在雄州交割的,今年宋国有了新规矩,让辽国先派人来汴京商议。
“去便去。”耶律延禧道,“你见机行事,总之,岁币要拿到,面子也不能太失,朕刚继位,不想听到边境不宁的奏报。但若南朝欺人太甚……”他眼中寒光一闪。
“我大辽的铁骑,也不是纸糊的!”
“是,老臣定当谨慎办理,不负陛下所托。”
……
二月中旬,萧穆带着辽国告哀、索币使团便过了白沟河,到了汴京。
使团打着白幡,捧着耶律洪基的哀表和新帝耶律延禧的国书,气氛肃杀。
沿途州县不敢怠慢,一路护送,消息早已飞报入京。
垂拱殿侧殿,那份辽国的奏书摊在曾布面前的大案上。
曾布看得很快,扫过前面大段辞藻华丽、表述哀痛的告哀文字,直接跳到后面索要岁币的部分。
看完,他将奏书轻轻合上,递给侍立在一旁的通进司官员。
“辽主新丧,新帝继位,告哀索币,皆是常例,着鸿胪寺依礼接待,安排觐见吧。”曾布语气平淡道。
“相公,”那官员小心问道,“辽使提及岁币,且宋国之前有知会,欲以宝钞发放,请使团入京商议。此事……当如何回复?是否需先定个章程?”
曾布端起茶碗,吹了吹,眼皮都没抬。
“章程?什么章程?银行是赵明诚在管,宝钞也是他弄出来的,岁币用钞支付也是他提的。
如今辽人来了,要商议细则,自然该他去谈,难道还要老夫去跟他辽使扯皮一张纸该值多少钱不成?”
曾布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赵明诚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搞什么纸钞,还想用纸钞来支付岁币?辽人是那么好糊弄的?那萧穆是个老狐狸,岂是容易打发的?
辽使正好上门了,这次看赵明诚怎么收场。
谈成了,是赵明诚分内之事;谈崩了,那就是赵明诚引发边衅,罪责难逃。
这次正好让赵明诚去碰碰钉子,吃点苦头。
“去,告诉鸿胪寺和引伴所,”曾布放下茶碗,淡淡道,“辽使但有任何关于岁币、宝钞的疑问,一概引去找大宋中央银行赵行长,此事官家已有明断,由银行总领。政事堂……不过问具体细则。”
“是,下官明白。”官员躬身退下,心里却嘀咕,相公这甩手甩得可真干净。
打发走官员后,曾布心情似乎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