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亲家陈祐甫过来商议户部一笔漕粮折变的事,公事说完,两人闲谈,自然就提到了辽使来京。
“恩相,这赵明诚,怕是有的头疼了。”陈祐甫捻着短须,笑道。
“辽人岂是易与的?那萧穆,精明的很。用纸钞抵岁币,听着新鲜,可实际操作起来,兑换比例、交割地点、防伪担保、逾期责任……麻烦事一大堆。稍有不慎,就是外交风波。到时候,看他如何向官家交代。”
曾布坐在太师椅里,半眯着眼,闻言嘴角也扯起笑意。
“赵明诚到底是年轻人,锐气是有的,就是有时想得太简单,他以为凭着官家宠信,弄些新奇花样,就能包打天下。
却不知这治国理政,尤其是邦交大事,最重稳妥,最忌轻率。辽人这次来,正好让他尝尝苦头,让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会算几道题,印些花纸就能办的。”
“相公说得是。”陈祐甫附和,“不过,此事终究关乎国体,若真闹僵了,恐怕……”
“闹不僵。”
曾布摆摆手,笃定道。
“耶律延禧刚上台,内部一堆烂摊子,他也不想这时候跟咱们动刀兵。无非是想多要些好处,或者给那纸钞压压价。
赵明诚若是识相,舍些利益,总能应付过去,只是这舍出去的,是他银行的利,还是国库的款,抑或是……官家的内帑,就看他本事了。总之,与老夫无干,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隔岸观火、等着看热闹的惬意。
他们都觉得,赵明诚这次惹了个烫手山芋,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最好能让他栽个跟头,挫挫他的锐气。
……
辽使的奏书,摆到了福宁殿赵佶的御案上。
赵佶先看了告哀部分,叹了口气,让梁师成记下,按礼制准备吊祭之物。
等看到后面索要岁币,以及特别提及的“用新钞之事,望妥议”时,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岁币方面,赵佶倒是不愁。
三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这些都是旧例了,折成宝钞,不过是一批印着精美图案的纸而已。
现在银行印钞很方便,成本极低。
用这个支付,比真从国库搬出那么多银绢舒服多了,赵佶心疼金银铜,但是不心疼纸。
这事,他是乐见其成的。
赵佶愁的,是另一笔钱。
“梁伴伴,”
赵佶指着奏书后面附着的一份礼单草案,那是鸿胪寺根据旧例拟定的,给辽国已故皇帝的“吊祭礼”和新帝登基的“贺礼”清单。
“你看看这个!”
梁师成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清单上,辽国提的吊祭礼,和登基贺礼。
林林总总,金银器皿、绸缎绫罗、珍玩药材,折价下来。
少说也得十万贯!
而且按规矩,这笔“情谊”性质的礼,不走国库,是从皇帝内帑支取的!
“这……这也是旧例,陛下。”梁师成小声提醒。
吊丧礼和贺礼确实是旧例,但是这一次要这么多可不是旧例。
“旧例!旧例!”赵佶突然烦躁起来,一把抓起那奏书,狠狠掼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
吓得梁师成和旁边几个小内侍浑身一哆嗦,慌忙跪倒。
“耶律洪基这老猪狗!早不死晚不死,偏赶在这时候死!他这一死倒轻巧,朕的内帑就得凭空少了十万贯!晦气!真是晦气!”
赵佶气得在御案后来回踱步,脸都涨红了。
“还有他这孙子,刚上台就知道伸手要钱!吊祭要钱,登基要钱,岁币还要钱!朕的内帑是摇钱树吗?!”
赵佶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放置香炉的矮几,香灰洒了一地,继续怒骂道。
“曾布呢?曾布是干什么吃的?
他是宰相!他就不能想想法子,把这礼单往下压一压?哪怕减个一两成也好!他就眼睁睁看着朕的内帑往外淌水?
朕看他眼里就只有他的相位,只有他那点党同伐异的心思!何曾真正替朕、替朕的私库着想过半分!”
梁师成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心里叫苦不迭,只能连连劝慰。
“官家息怒,保重龙体……曾相或许……或许有他的考量……”
“考量?朕看他快活着呢!”
赵佶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御座,胸口起伏。
“辽使一来,他就把岁币的事全推给赵明诚,自己躲得干干净净!这吊贺礼的事,他肯定也是不想沾手,生怕得罪了辽人,或者惹朕不快!滑头!老滑头!”
赵佶兀自生了半天闷气,看着地上那片狼藉和那份可恨的奏书,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十万贯啊!
虽然内帑最近进了不少,但那是他的私房钱,就这么白白送给辽人,还得陪着笑脸,说是“吊祭”、“祝贺”,想想就憋屈。
“去!把曾布给朕叫来!朕倒要问问他,这笔钱到底该怎么出!”赵佶怒道。
梁师成刚要应声,外头一个小黄门轻手轻脚进来,跪禀道。
“启禀官家,秘书少监、大宋中央银行行长赵明诚,递牌子求见,说有急事面奏。”
赵佶满腔的邪火正没处发,闻言怔了一下。
德甫?他怎么这时候来了?也是为辽使的事?莫非是岁币用钞遇到了麻烦,来找朕诉苦求援?
赵佶略微烦躁地挥挥手:“宣!让他进来!”
梁师成连忙爬起来,示意小黄门快去宣人,自己赶紧招呼小内侍收拾地上的狼藉。
殿内一时有些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