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进殿时，正赶上两个小内侍手忙脚乱擦拭地上的香灰，梁师成白着脸侍立一旁。
御座上的赵佶面沉似水，胸口还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臣赵明诚，参见官家。”
赵明诚行礼如仪，对殿内的狼藉恍若未见。
“德甫来了。”赵佶声音有些发闷，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你今天来的可不是时候，朕正有一肚子火没处发！”
赵明诚谢恩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赵佶。
“官家因何事动怒？臣愿为官家分忧。”
“还能因何事？！”赵佶一拍御案，指着那份摊开的奏书，“辽人！曾布！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
赵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不顾帝王威仪，对着赵明诚这个自己人，把满腹牢骚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
“耶律洪基那老匹夫，死的真真是时候！他两眼一闭，朕的内帑就得跟着少十万贯！吊祭要钱，贺新君登基还要钱！
十万贯！那可是朕留着修延福宫、搜集前朝字画的本钱！曾布呢？他身为宰相，就知道把辽使往你那一推，自己躲清静！
这十万贯的礼单，他就不能想法子往下压一压？哪怕减个一成，也能替朕省下一万贯！可他呢？尸位素餐，毫无作为！朕看他眼里，只有他那宰相的位子，只有怎么跟他那些门生故旧勾连，何曾真正替朕的内帑着想过半分！”
赵佶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
“还有那岁币！是，用纸钞付，朕是省了铜钱绢帛，可跟辽人扯皮谈判，是容易的事吗？
万一谈崩了，边衅又起，最后烦心的不还是朕？曾布倒好，一句‘银行总领’就撇得干干净净！合着是有好处想不到朕，遇到麻烦事他就躲得远远的！朕要这样的宰相何用！”
赵明诚静静听着，脸上适时露出理解的神色，等赵佶一番咆哮暂歇，才缓声开口。
“官家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辽主新丧，索礼虽是旧例，然其国新君初立，内部不稳，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至于岁币用钞，本就是臣分内之事，臣自当竭力周旋，必不使官家为此烦忧。曾相……或也是虑及此乃银行专务，不便越俎代庖。”
赵明诚既安抚了赵佶的情绪，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顺带还“理解”了曾布的推诿，显得自己格外大度体贴。
赵佶被他这么一说，胸口那团火气似乎消散了些，长长吐了口气，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唉……也就你会说这些话宽朕的心，罢了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你今日来，可是为辽使岁币之事？纸钞支付岁币有章程了吗？”
谈到正事，赵明诚坐直身体，神色转为专注。
“回官家，臣正是为此而来。臣与银行同僚连日商议，已初步拟定了岁币支付细则，特来禀报官家定夺。”
“讲。”
“岁币旧例，30万两银，20万匹绢，按当前汴京市价，约折合宝钞50万贯。”赵明诚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臣打算，分三期支付。”
“三期？”赵佶疑惑。
“是，官家，首期支付二十万贯。于与辽使议定细则、换文之后，当场交割，首期可安辽使之心，亦显我朝履约之诚信。”
赵佶点头：“可以，第二期呢？”
“第二期，也是二十万贯，这笔钱在辽使离京前一日交割，如此，可保辽使在京期间，我朝礼数周全，不至再生枝节。”
“那第三期十万贯……”
“第三期十万贯，”赵明诚接口道。“在雄州交割，辽使使团北归，至雄州时，由当地官员会同银行派驻人员，现场交付。
同时，臣已行文河北转运司及雄州知州，自今年起，雄州榷场交易，亦开始试点收受大宋宝钞。
银行会在雄州设立兑换点，专司辽地商旅、使者手中的宝钞兑换事宜。如此，辽人即便对纸钞心存疑虑，眼见能在边界榷场随时兑用或购买货物，其心自安。
且在雄州交割，亦是向辽国表明，我朝信守承诺，岁币交割之地，仍在旧处，未改盟约。”
赵明诚考虑得极为周全，支付节奏、地点选择、配套措施，环环相扣，既给了辽人面子（当场交割大头），也留了后手和制约（雄州交割、榷场试点），更将银行的影响顺势推到了边境贸易前沿。
赵佶听得频频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
“好！德甫思虑周详，此议甚妥！便依你所言，与辽使谈判细节，由你全权处置，不必事事请示，朕信你。”
“谢官家信任。”赵明诚躬身，接着，却忽然沉默下来。
殿内一时安静。
赵佶正觉得他这岁币安排不错，心情稍霁。
但是见赵明诚忽然不语，奇怪问道。
“怎么？德甫，你还有其他事？一并奏来。”
赵明诚抬起头，看着赵佶，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接着，赵明诚离座起身，走到御案前三步处，端端正正，然后弯腰，长揖不起。
赵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
“德甫？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赵明诚依旧弯腰，声音从下方传来，听着有些沉痛。
“官家，臣……臣接下来要奏之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
臣……臣近日为此，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思之再三，辗转反侧。本不打算以此污浊之事，扰官家清听，增官家忧虑。
然……然臣蒙官家不弃，寄以厚望，又掌银行，略窥钱谷之径。若臣知而不言，见而不报，则臣非但不能为官家分忧，反成欺君罔上之罪人！臣……实在是不忍心，臣不想欺瞒官家！”
赵明诚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沉重无比。
赵佶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心头莫名一紧，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到底何事？德甫，你先起来，慢慢说，朕恕你无罪。”
赵明诚依旧这才缓缓直起身，抬起了头，慢慢说道。
“官家，臣接下来要奏报两事。”
“其一，关乎天下财赋，去年，臣奉旨，遣算学馆吏员46人，分赴天下23路转运司，复核、统计元符二年地方钱粮实情。近日，数据陆续回报，业已汇总。”
“朕记得这事，你继续说。”
赵明诚拱手道。
“回官家，据银行算吏复核推算，元符二年，天下诸路实际岁入，应在5600万贯上下。”
赵佶眉头皱起，下意识重复：“5600万贯？那户部所奏是……”
“户部存档奏报，元符二年天下岁入，是4600万贯有奇。”赵明诚接上话头，“差额，1000万贯有余。”
“一……千万贯？！”
赵佶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盏中微凉的茶水泼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明诚，好像没听懂这个数字。
“是，一千万贯。”
赵明诚肯定地重复。
“此数，仅为元符二年一年之数。且仅是臣之算吏，依据所能接触之有限公文、账册、市价反推，所得之约数。
实际所差，恐犹有过之。其中，两浙路差额350万贯，淮南东路差额200万贯，其余各路，多寡不等，然罕有相符者。”
赵佶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上血色渐渐褪去。
他虽然好风雅，但他不是不懂经济的呆子，他当然知道1000万贯意味着什么。
那是近乎朝廷岁入的两成！
是能发动一场战争、修筑半座宫苑的巨款！就这么……一年之间，消失在账目之间？
“德甫，你……你所言，可能确信？”赵佶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颤音，“你的那些算吏……会不会算错？或者，地方所报有虚？”
“臣最初听说时，也不敢信。”
赵明诚继续道。
“所以，臣命人严加复核，所有算吏记录之原始凭据、演算草稿，皆已封存带来，至于地方所报是否有虚……”赵明诚抬起眼，看向赵佶，似乎有些不忍的神色。
“官家，户部最终所奏之4600万贯，正是基于这些地方所报汇总而来。若地方有虚，户部何以不知？若户部知而仍以此数上奏，则是为何？”
赵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啊，如果地方报少了，户部怎么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