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知道了还按这个数报……
那只有一个可能!户部本身,就是这巨大黑洞的一部分!
赵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茶盏在手中咯咯作响。
赵明诚似乎没看到赵佶的失态,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其二,是前些日子,官家从内帑所拨十万贯。
在官家同意下发之后,臣命在户部之算学吏,暗中留意过发放详情。据算吏观察、记录、核验市价推算,此十万贯恩赏,自内库拨出,至发放至官吏、禁军手中,其实际价值,折损约四到五成。
换句话说,至少有四五万贯,未入受赏者之手,而户部所做账目,显示十万贯全数、足额发放,分文不差。”
“砰!”
赵佶把手中最心爱的天青釉茶盏,狠狠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汤和瓷片四溅,有几片甚至崩到了赵明诚的袍角上。
“你……你说什么?!”
赵佶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寸许。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手指着赵明诚,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说,朕的内帑!朕刚刚拨出去的钱!就……就是这么没的?!”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喘着粗气,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说刚才那1000万贯的差额,还带着点模糊和距离。
那么这四五万贯,可是他刚刚亲手、真金白银从内库拿出去的钱!
这是他能切身感受到的损失!
“官家息怒!”梁师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赵明诚依旧跪得笔直,声音沉静如铁。
“臣,不敢妄言。相关线索记录、账目比对、市价折算依据,臣也带来了,请官家御览。”
赵明诚回身,对殿外道:“呈上来。”
很快,一个银行的心腹书吏,低着头,捧着一个黑漆木匣,战战兢兢走到殿门口。
梁师成连忙爬过去接过,又膝行到御案前,将木匣高高举起。
赵佶一把抓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厚厚几本册子。
他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里面是工整的天竺数字和竖式算式,旁边有蝇头小楷写的汉字注解,清楚记录着某路某州某项赋税的原始票据数与上报数差异。
有市舶司抽解货物的详细记录与汇总数的比对,有粮价、绢价与折色银的换算矛盾……
那些触目惊心的差额数字,那些清晰的矛盾指向,赵佶看懂了!
接着,赵佶又拿起另一本,是那十万贯的账册。
记录着不同库房绢帛的调拨(上等官绢库与陈绢、次绢库),有根据市价对实际发放价值的粗略估算……
一笔笔,一条条,虽非铁证如山的人赃俱获,却构成了一个严密的、无可辩驳的逻辑链条,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十万贯从内帑出去后,就被层层剥皮了,最终价值不足一半。
“好……好……好一个曾布!好一个陈祐甫!”赵佶看着那些册子,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猛地将木匣连同里面的册子狠狠扫落在地!
册页飞扬,散落一地。
“奸贼!豺狼!国之巨蠹!”
赵佶再也控制不住,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一千万贯!一年就贪墨一千万贯!我大宋的国库倒像是为他曾家修的了!当初他找朕要钱的时候,还说什么为朕分忧!
朕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点体己钱,曾布转手就敢贪墨一半!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王法!”
赵佶像困兽一样在御案后来回疾走,挥舞着手臂,脸色狰狞。
接着,他又想到了之前曾布向他请求把亲家安排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
“好啊…怪不得,怪不得曾布先前急着把他亲家塞进户部做侍郎,怪不得他对地方转运司的人事那么上心?原来都是为了方便他上下其手,掏空国库,中饱私囊!
朕的钱!都是朕的钱!他们每年从国库里拿走一千万贯不够,现在还要把手伸进朕的内帑!欺天!欺天啦!!”
赵佶猛地停下,赤红着眼睛看向赵明诚,嘶声道。
“德甫!你现在立刻去!带着殿前司的人,给朕把曾布锁拿入天牢!还有那个陈祐甫!一并下狱!抄家!朕要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贪墨了朕多少银子!”
“官家!”赵明诚提高了声音,第一次打断了盛怒中的赵佶,拱手道。
“官家请暂息雷霆之怒!此刻锁拿曾布,恐非上策!”
赵明诚很有眼色,他已经不把曾布称为曾相了,而是开始直呼其名。
赵佶喘着粗气,怒视着赵明诚。
“不是上策?德甫,难道朕还要留着这蛀虫,继续啃食朕的江山和内帑不成?!”
“官家,”赵明诚声音放缓。“曾布在朝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是在各路转运司、乃至三司、户部,根深蒂固。
此时辽使尚在京师,若骤然锁拿宰相,朝局必然震动,天下瞩目。辽人得知,会如何作想?是否会以为我朝内乱,有机可乘?即便不为边衅,见此情景,于岁币谈判,亦恐生变。届时,内外交困,官家何以处之?”
赵佶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狂怒的火焰被理智稍稍压住。
是啊,辽使还在汴京等着呢。
此时罢相抓人,消息根本瞒不住,朝廷颜面何存?辽人会不会借机生事?
“况且,”赵明诚继续道。
“此案牵涉之广,恐超出想象。仅元符二年便有千万贯之巨,往前推算,又该是多少?涉案官员,又该有多少?若仓促动手,打草惊蛇,证据被毁,人犯串供甚至外逃,反而不美。”
“不如外松内紧,明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加紧搜集铁证,厘清脉络。待辽使离京,朝局稳定,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廓清!如此,既能将贪墨之徒一网打尽,又不致引起朝野恐慌,边陲不宁。请官家三思!”
赵佶站在原地,胸口依旧起伏,但是他的思绪也渐渐因为赵明诚的话冷静下来了。
赵佶慢慢走回御座,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御案边缘,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册页和瓷片。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赵佶的呼吸声。
许久,赵佶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怒色未消,却多了几分沉郁和狠厉,他看向低头站着的赵明诚。
“德甫……”赵佶开口,声音沙哑。
“若不是你,朕……朕不知还要被这老贼蒙蔽到何时!被他们当成瞎子、傻子,掏空了国库,还要掏朕的私房钱!朕这皇帝,当得真是……真是糊涂!”
赵佶是皇帝,也是人,被曾经信任的臣子如此欺骗、盘剥,这种被背叛和愚弄的感觉,远比损失钱财更让他愤怒和伤心。
赵明诚再次长揖:“官家!是臣无能,未能早察奸佞,使官家蒙受损失,忧心劳神,臣之罪也!”
“不!这不关你的事。”赵佶摆摆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郁愤都吐出去。
“都怪朕,是朕识人不明,是这些蛀虫,欺朕年轻!”
赵佶走下来,亲手将赵明诚扶起,握着赵明诚的手臂,赵佶看着他,眼中是真切的感动。
“德甫,今日若非你直言,朕……朕简直不敢想,你的忠忱,朕记在心里!”
“官家言重了,此乃臣本分。”赵明诚恳切道。
赵佶点点头,松开手,背着手走了几步,已然彻底冷静下来,只是那冷静里透着寒意。
“那就……依你所言吧,眼下先稳住辽使,把岁币的事妥妥帖帖办完。
曾布那边……朕就再容他蹦跶几日!银行那边,你要加紧搜集证据,尤其是涉及户部、陈祐甫,还有地方转运司那些曾布嫡系的铁证!要人证,要物证,要让他们无从抵赖的铁证!等辽使一走……”
赵佶眼中凶光一闪。
“朕要亲手,把这些蛀虫,一只只,全都揪出来!朕的钱,他们吃了多少,就得给朕连本带利,十倍、百倍地吐出来!”
“臣,领旨!”赵明诚肃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