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厅堂。
宋国和辽国两边的人都已经入座了,宋国这边由赵明诚主持,辽国由萧穆主持。
萧穆先开口了,拱手道:
“赵行长,宋辽两朝,澶渊盟好,至今九十七年。岁币之数,银绢几何,白纸黑字,祖宗定例。
此番先帝驾崩,新主嗣位,南朝依礼吊贺,本是情谊,如今却要以纸钞相代,这不是待客之道,更不是睦邻之谊。
赵行长可曾记得,北朝铁骑,仍在燕云。”
最后这句,萧穆是明着威胁。
可惜他威胁错了对象。
赵明诚比他更了解辽国,辽国此时比宋国更加需要稳定,耶律延禧的烂事还没处理完,哪敢轻启战端。
赵明诚没看萧穆,看的是窗外那方被窗格切开的天空。
接着,他转回视线说。
“贵使,银绢是定例,宝钞是新生。新生之物,总要人用,才能活。不用,便是废纸。”
“既然赵行长知道可能是废纸,为何还拿来搪塞我朝?”
“不是搪塞。”赵明诚身体微微前倾。
“萧公,你看这汴京城,从去年到现在,多少商铺已肯收宝钞?多少百姓已肯用?
宝钞已经在汝州活下来了,如今要在汴京,两浙、淮南继续通行,将来,更要在大宋全天下通行。
宝钞不是为了糊弄北朝印的,是为大宋自己印的,给北朝的那一份,是宝钞活起来之后,自然流到北边的那一份。”
萧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轻哼一声。
“哼,赵行长好一张利口。但您有没有想过,在草原上,羊认得草,马认得路,勇士认得刀弓,谁认得一张纸?”
“只要贵国认银子,认铜钱,认绢帛。”赵明诚接得很快。
“那贵国肯定就能认可以换银子、铜钱、绢帛的纸,宝钞兑银,一比一,立等可取,童叟无欺。
我猜贵使来之前,应当已听贵国新帝提过,只要宝钞真能流通兑现,并非不可商量,如今,本官在此担保,它能兑。”
萧穆沉默了片刻。
他来之前,耶律延禧确实提过一嘴,说南朝弄出新钱,若能保真,收些无妨。
可萧穆还是想尽量再多争取一些银钱绢帛。
“担保?”萧穆抬起眼,“赵行长一人,担保得了两国百万军民?若某年南朝换了个说法,或这银行出了岔子,我朝手持一堆废纸,找谁?找赵行长你,还是找汴京城里的皇帝?”
这话问得很实在。
赵明诚忽然笑了笑,问道。
“萧公,宋辽之间,靠的难道是一张纸的担保?
非也,两国靠的是雄州榷场,真金白银的买卖,靠的是两边都想过安生日子。宝钞不过是让这买卖更方便些的玩意儿。您怕它是废纸……”
赵明诚说到这,往后靠了靠。
“那若是没有这玩意儿,买卖本身……变得不方便了呢?”
萧穆眼神凝了一下。
“雄州榷场,是辽国生民的活路之一。”赵明诚继续说,语速不快。
“可榷场顺利运转,靠的是钱货两清,规矩明白。如今南朝钱法在变,从铸铜钱,到印宝钞,雄州的规矩自然也得跟着调一调。
如果北朝坚决不用宝钞,依旧用旧规矩,那我朝就没法用新钱结算;按我朝的新规矩,北朝又不认,这就难办了。”
赵明诚双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真要这么难办的话,那就只能等宝钞在我朝境内彻底通行无阻,新旧钱法过渡完毕,再重开不迟。只是这‘一阵’是多久……”
赵明诚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好像在认真估算。
“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年八年也说不定,萧公放心,只是暂时关闭,绝非永久。待到宝钞通行全国之日,便是榷场重开之时。赵某可以在此立字为据。”
赵明诚的意思很明白。
辽国觉得难办?
好啊,难办?那就别办了。
萧穆脸上虽然平静,他放在膝上的手,已经开始握拳了。
雄州榷场关一天,辽国损失多少盐铁、茶叶、丝绸、贸易利润?
关三五年?关十年?
南朝等得起,北朝那些等着南货的贵族,那些靠榷场吃饭的部族,能等得起?
新帝刚刚即位,朝局未稳,若是因为自己谈崩了,断了这么大一条财路……
萧穆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还绷着。
“赵行长,你这是在威胁我朝?”
“不敢。”赵明诚收回手,神情坦然。
“只是陈述难处,你我都在其位,当知有些事,非人力可强为。
宋辽钱法不通,买卖自然没法做,我们总不能强逼着北朝商人收纸吧?所以,要么,咱们一起让这新钱法通起来;
要么,就只能等它自己慢慢通。等的这段时间里,榷场暂时歇业,公平合理,全看北朝选择。”
萧穆不再说话了,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过了很久,萧穆放下茶杯,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怎么个通法?”
赵明诚知道,成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备好的细则,轻轻推过桌面。
“岁币分三期支付……”
说完了支付方式后,赵明诚继续道。
“至于贵国陛下登基的贺礼、还有大行皇帝的吊祭礼,共十万贯。为表诚意,其中五万贯,可依贵使要求,直接支付足色铜钱。
另一半,仍以宝钞支付,如此,贵国既可安心,宝钞亦可逐步流通。萧公意下如何?”
萧穆盯着那卷纸,五万贯现钱,这是宋国给的台阶和体面。
“宝钞兑付的话……”
“放心,随时可在雄州兑付。”赵明诚截断他的话。
“雄州分行正在建立中,第三期十万贯宝钞交付时,雄州分行会有人专司兑付,若有一张兑不了,本官摘了这项上人头,亲赴中京谢罪。”
萧穆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卷细则,他没翻开看,只是握着。
“赵行长,此事重大……老夫需禀明陛下。”
“自然。”赵明诚点头,“细则在此,萧公可细观,亦可遣人快马送回。只是还得尽快定夺……辽使一行在汴京,每日用度不小,早一日定议,早一日安心,迟则生变。”
“好。”萧穆终于吐出这个字,像是耗尽了力气,“老夫会尽快给你答复。”
快人快马派出,十多天后,辽使驻地终于递出国书。
国书里,原则上辽国同意宋国所拟岁币支付新规,细节有待磋商,但大框已定。
消息传回宫里,赵佶在福宁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猛地一拍桌子。
“好!这十万贯礼钱,还能省下五万现钱!德甫,你果然不负朕望!”
赵佶兴奋劲没过,压低声音问:“对了,德甫,曾布那边……”
赵明诚垂手站着:“官家,清算司的人,还有靖边司的人都在加紧调查中,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赵佶脸上兴奋的红光慢慢褪去,换上一丝冷意。
“嗯,朕等着。”
……
三天后,夏国使团入京。
来的还是老面孔,嵬名济。
谈判地点换到了枢密院西厅,规格明显低了一等。
嵬名济进来时,赵明诚正在看一份文书,头也没抬。
“赵行长。”嵬名济拱手,语气硬邦邦的。
赵明诚这才放下文书,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嵬名济沉着脸坐下,他身后只跟了一个文吏,再无旁人。
“贵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赵明诚开口问道。
嵬名济胸口起伏了一下,心道赵明诚是不是有病,来这里自然是要岁赐的,压下火气说道。
“自然是商议新岁岁赐,以及……重开榷场之事。”
“哦,原来是为了岁赐来的啊?”赵明诚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着浮沫,态度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