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嗯。”赵明诚点点头,放下茶盏,“今年岁赐,银绢茶之数照旧。但是支付方式要变一变。”
嵬名济心下一沉:“如何变法?”
“自今年起,岁赐全部折为大宋宝钞支付。”赵明诚看着他,一字一句,“岁赐等值宝钞,一次性拨付,贵国可凭钞,于边境指定州县,兑取所需货物。具体章程,参照与北朝所定条款。”
“全部?!”嵬名济猛地站起。
“赵明诚!你欺人太甚!银绢茶乃实物,如何能用纸钞替代?我大夏绝不接受!”
“不接受?”赵明诚笑了,那笑里没半点温度,“贵使稍安勿躁。本官还有话说。”
赵明诚拍了拍手,侧门打开,两名禁军押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囚衣污秽不堪,手脚戴着镣铐,走路踉踉跄跄。被按着跪在厅中,他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瘦脱了形、却仍能辨认出原本桀骜的脸。
嵬名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嵬名移遇将军,别来无恙?”赵明诚语气温和,仿佛在问候老朋友。
“去年边境一别,已过去大半年了,在我大宋天牢里,住得可还习惯?”
嵬名移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死死瞪着赵明诚,满是血丝。
嵬名济浑身发冷,手指都在抖。
嵬名移遇,李乾顺的心腹爱将,他的好侄儿,去年奉密令率精骑乔装袭扰宋境,结果全军覆没,自己也成了俘虏。
这事,夏国上下瞒得铁桶一般,国内只说他巡视边境时失踪,怕是遭了流匪毒手。
“此人……”嵬名济声音发干,故意装作不认识,“此人是谁?赵行长押个死囚上来,是何用意?”
“哦?贵使不认识?”赵明诚故作惊讶,“此乃贵国监军司副都统军嵬名移遇将军。去年六月,他率五百骑入我地抢掠,被我军合围生擒。”
赵明诚身体前倾,盯着嵬名济。
“怎么,贵国主没告诉使者,他派了心腹大将,来我大宋‘打草谷’?”
嵬名济额头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嵬名移遇就在眼前,那双怨毒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戳着他。
“此事……此事或有误会……”嵬名济艰难地说。
“误会?”赵明诚笑容敛去,声音冷了下来。
“哼!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贵国主李乾顺,背弃庆历和议盟约,擅启边衅,此乃对我朝大不敬!按律,我大宋当遣使责问,乃至发兵问罪!”
“赵行长!”嵬名济急道,“此事……此事必有隐情!或……或是边将擅为!我国主绝不知情!”
“绝不知情?”赵明诚嗤笑一声,从案上拿起靖边司当初拷问的口供,扔到嵬名济面前。
“这是嵬名移遇将军画押的口供。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奉贵国主密令行事。要不要本官念给你听听?或者——”
赵明诚语气更缓,却更让人心头发寒。
“或者,我请辽国萧使者过来一趟,一同参详参详?萧节度刚走没几天,想必对这等背盟袭扰之事,也很感兴趣。毕竟,辽夏之间,盟约似乎也不少?”
嵬名济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竟然还要请辽使来参详?
那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辽国若知夏国暗中对宋用兵,无论成败,都绝不会放过这个敲打、甚至吞并夏国的良机!
真到那时的话……
嵬名济不敢想下去。
赵明诚看着他面如死灰,知道火候到了,他挥挥手,禁军将挣扎呜咽的嵬名移遇又拖了下去。
“嵬名正使,本官今日请嵬名移遇将军出来,不是要给你难堪。”
赵明诚语气缓和了些。
“本官只是想告诉贵使,岁赐全数以宝钞支付,此乃底线,不容商议。此外,还有两条。”
嵬名济失魂落魄地抬眼看他。
“第一,贵国主需上表谢罪,言明去岁边衅乃边将妄为,已严加惩处,并向陛下献良马百匹,以示悔过之意。”
“这不可能!”嵬名济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
他看着赵明诚冰冷的眼睛,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第二,”赵明诚不理他,继续说,
“自今年起,宋夏边境,关于草原诸部动向、黑汗、回鹘乃至西域商道之情报,需定期互通。规模超过千人的部落迁徙、兵马调动,需即时知会。具体互通章程,由边军细作商议。”
这一条,是情报共享,也是赵明诚对夏国做的服从性测试,他要继续试探夏国的底线。
嵬名济心往下沉,这一条,比上表谢罪更致命。
夏国地处西陲,西控河西,北接草原,南邻诸羌,东边才是宋。
与草原部族、西域诸国的联系,是夏国生存的命脉之一,将情报与宋共享,无异于自缚手脚。
“赵行长……”嵬名济声音发颤,“前两条,或可商议,这第三条……实难从命,此乃我国根本……”
“根本?”赵明诚截断他的话,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嵬名正使,宋夏的榷场已经关了很久了。
榷场关闭的这段时间里,夏国境内,茶价涨了多少?绢帛缺了多少?盐铁之利,又少了多少?草原部族的情报是重要,可若国内民生凋敝,部族离心,再多的情报又有何用?”
嵬名济哑口无言,赵明诚句句戳在痛处。
自打榷场关闭后,茶绢盐铁禁运,夏国虽能通过走私获取一些,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国内怨声已起,贵族们也颇有微词,再拖下去……
“若贵国应允这三条,”赵明诚给出最后一击,也是一点甜头。
“边境榷场可立即重开,茶、绢、盐、铁、瓷器、药材,照常贸易。岁赐宝钞,也可在榷场优先兑取货物。此外——”赵明诚着嵬名济眼中燃起的一点希望。
“为表诚意,我大宋可允贵国,今年选派三名宗室或贵族子弟,入汴京太学就读,绝非人质,只为两国交好,文教相通。
这三人你们随意派就是,你们要是担心安危,也可以不派子弟,当这个条件不存在就是了。”
嵬名济心头狂跳。
让夏国上表谢罪,看似屈辱,但可推给“边将擅为”;
两国情报共享,虽受制,但宋国也需付出相应情报,且主要针对外部,未必不能操作;
而岁赐全用宝钞……
辽国那边都收了,夏国又能硬到几时?
最关键的是,榷场能开,岁赐能拿,还能送子弟入学……
夏人向来敬仰中原文化,推动汉化文教是夏国国策之一,这条件确实诱人的很。
嵬名济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盘算。
答应的话,虽损颜面,但得实利,更能稳住眼下危局,尤其是嵬名移遇这个把柄,或许能就此揭过。
不答应……
宋国如果真把嵬名移遇之事捅给辽国,或是再次紧闭榷场,甚至发兵问罪,夏国承受不起,李乾顺也会对他不满。
许久,嵬名济睁开眼道:
“赵行长,情报共享之范围、方式,需详细约定,且只限于涉及两国共防之草原、西域动向。我国内事务,不在其列。”
“可。”赵明诚干脆利落。
“子弟入学,需有国书明证,确保不会受到无端禁锢。”
“可。”
终于,嵬名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
“既如此……外臣……代我国主,应允赵行长所提条款。”
赵明诚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嵬名济面前,亲自为他斟了一盏茶。
“贵使深明大义,本官佩服,愿宋夏两国自此永息干戈,各安其民。”
嵬名济接过那盏茶,手还在微微颤抖,茶是温的,他却觉得烫手,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汁滚过喉咙,也压不下满嘴的涩然。
“外臣……即刻修书,奏明国主。”嵬名济放下茶盏,声音低不可闻,“还望赵行长,善待移遇将军。”
“只要贵国信守承诺,嵬名将军在我这里,便是客人。”赵明诚淡淡道,“不日,他就可以和贵使一同返国。只是,经此一事后,还望贵国主,多加约束部将,莫再生事。”
“这是自然……”
谈判尘埃落定,夏国使团回去了。
辽使稳住了,用榷场和分期支付,换得宝钞的通行许可。
夏国也暂时压服了,用把柄和重开贸易,逼其全盘接受。
两场谈判,手段各异,结果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为大宋宝钞,挣来了第一份“国际认可”。
外患暂平,接下来,该清理内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