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四十六个算吏已经陆续回京了,察访科把罪证也收集齐全了。
深夜,福宁殿后阁。
赵佶没坐,背着手站在窗前,看外面黑沉沉的天。
赵明诚进来时,脚步声很轻,他手里捧着另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走到御案前,将木匣放下,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宗,每一卷都贴着小小的黄签,写着人名、官职。
“官家。”赵明诚唤了一声。
赵佶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些发红,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
他走回御案后,没看那匣子,先看了一眼赵明诚。
“德甫,都齐了?”
“齐了,都是梁供奉的人亲自盯的,察访科的人跑了一个月,该摸的,都摸清了。
人证,物证,口供,旁证,还有从他们各自外宅、别业、相好那里起出来的账册、信件、地契、库房钥匙。”
赵明诚语速平稳,手指在几份卷宗上点了点。
“这两浙路的周缮,去岁借修漕渠,虚报工料、人工,贪墨朝廷拨款十七万贯,其中三万,送到了汴京陈祐甫妾弟开的绸缎庄,走的是暗股。
陈祐甫小儿子在杭州西湖边新起的那座园子,木料石料,都是周缮‘孝敬’的。”
赵佶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拿起那份卷宗,飞快地扫了几眼。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某年某月某日,支钱几何,经手何人,最终流向何处,一笔笔,清楚得扎眼。
“还有这个,淮南路的转运副使刘保衡,”赵明诚手指移到下一份。
“去年江淮水患,朝廷拨的赈灾钱粮,他勾结当地粮商,以陈米充新米,以沙土掺入粮袋,克扣下来的米粮转手高价卖给遭了灾的百姓。
仅此一项,他就获利不下八万贯。事后,为堵户部核查的嘴,给陈祐甫送了西域来的整块和田玉屏风一座,黄金五百两。陈祐甫收下了,户部当年对淮南路的考绩,便是‘灾赈得宜,民无流离’。”
“好一个‘民无流离’!”赵佶把手里周缮的卷宗往案上一拍,让门口侍立的小黄门浑身一哆嗦。
“朕省吃俭用,想给将士官吏们发点实在赏赐,他陈祐甫敢以次充好,折去近半!天下百姓的活命钱,他们也敢伸手,掺沙土?好啊,好得很!”
赵佶胸口起伏两下,抓起刘保衡那份卷宗,看了几行,忽然笑了出来。
“德甫,你瞧瞧,这刘保衡的罪证里说,陈祐甫收他玉屏风时,还夸他‘懂事,会办事’。朕的户部左侍郎,夸一个在灾民嘴里抢食的畜生‘会办事’!哈哈……”
赵佶已经被气笑了。
赵明诚垂手站着,等赵佶那阵气笑过去,才又开口。
“官家,陈祐甫经手的,远不止这些。
曾布的女婿吴则礼,在户部当个主事,官职不高,可但凡过手的账,都要抽一道水。
各路转运使、州县官员,想顺利从户部支钱、核销,都得打点他。一年下来,吴家光是汴京城外新置的田庄,就有三处。这些,察访科也拿到了吴家管事的罪证和地契抄本。”
“曾布知道吗?”赵佶忽然问,眼睛盯着卷宗上陈祐甫的名字。
赵明诚道。“陈祐甫是曾相亲家,又是曾相一手提拔到户部左侍郎位子上的,吴则礼是曾相女婿。
下面这些孝敬,未必事事报与曾相知晓,但若说曾相毫不知情……”
赵明诚顿了顿。
“臣以为,曾相掌枢多年,不至于昏聩至此。纵容,便是默许。默许,便是同谋。”
赵佶听后,沉默了很久。
他继续一份份地翻看那些卷宗,越翻,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就消失得越干净,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沉静。
“梁师成办得不错。”赵佶合上最后一份卷宗,“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也没打草惊蛇。”
“梁供奉心思缜密,行事稳妥,皆是官家平日提点得力。”赵明诚道。
“嗯,你办事也妥当,你们二人这次都出力了。”赵佶抬眼看赵明诚,目光里的冰冷化开些。
“账,是你们银行的人对的。罪证,是梁师成带人去查的,条分缕析,扎扎实实,比朝堂上那些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强上百倍。”
“都是臣的分内之事。”
“分内?”赵佶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唉……德甫啊,满朝朱紫,若都像你这般记得分内二字,朕何至于此。”
赵佶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污糟事暂时挥开。
“辽使、夏使都打发走了,宝钞的事,也算开了个头。接下来,该料理家里这些蛀虫了。”
赵佶手指敲了敲那装满罪证的木匣。
“德甫,你觉得,何时掀开这盖子好?”
“官家,臣以为,证据确凿,宜早不宜迟。”赵明诚道。
“臣斗胆进言,待辽使离境消息确认,便可发难。眼下朝中,曾相一党盘根错节,骤然发难,恐有反弹。
然则,正因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需以快打慢,雷霆一击。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先将首恶定案拿下,余者震慑,便不敢妄动。”
赵佶听得仔细,缓缓点头。
“官家,还有一事,”
赵明诚略一沉吟,继续道。
“此次能如此迅速厘清账目、拿住这些人罪证,靖边司察访科,功不可没。
以往,皇城司虽也探事,但多限于民间舆情、市井流言,且受三司、户部节制颇多,于百官监察,力有不逮。
这一次,察访科初露锋芒,已见其效。臣以为,曾布去后,朝中暂无足以掣肘百官监察之人。
不如,趁这次机会,将靖边司,尤其是察访科之职司,逐步推向台前,让其专司监察天下百官。
如此,官家便多了一双直属于官家、不受外朝牵制的耳目。”
赵佶眼睛亮了一下。
他喜欢“耳目”这个说法,更喜欢“直达天听”、“不受牵制”这几个字。
做皇帝,最怕的不就是被下面的人蒙着眼睛、堵着耳朵?
“嗯,有理,继续说。”
“再者,”赵明诚声音沉稳道。
“此辈之所以能贪墨如此之巨,上下其手数年而无人察觉,根源便在缺乏有效监督,户部、三司账目,成了一笔糊涂账,他们自己查自己,如何查得清?
此次银行清算司复核天下账目,便如快刀剖腐,立见分明。臣以为,此制当为常例。
以后,银行清算司每年定期复核户部、三司及各路转运司关键账目数据,形成岁计报告,直呈御前。让账目在阳光下晾晒,那些魑魅魍魉,便再难有藏身之地。”
“好!好!说得好!”
赵佶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在御案后来回走了两步,脸上泛起一丝红光。
“德甫此言,深得朕心!靖边司察访科,该走到明处了!还有你们银行那清算司,每年都给朕查,狠狠地查!看谁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捣鬼!”
赵佶走回案前,看着那木匣,眼神重新变得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