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先从这匣子里的东西开始。等北边确认辽使过了界河,朕就在朝会上,给咱们曾相送一份大礼!”
……
曾布最近心里有点毛。
也说不上具体是哪件事,就是一种感觉。
各地转运司的门生故旧,前阵子陆续有信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赵明诚派下去的那些算吏,走了。
46人悄没声地来,悄没声地走,没查账,没问话,甚至没多跟衙门里的人打交道,就是每日点卯,坐在给他们安排的小公房里,对着运过来的陈年账册写写画画。
到日子,直接收拾包袱就走人。
按理说,这是好事。
说明赵明诚派这些人下去,真是“协助统一账法”、“收集数据”,没憋着别的坏。
陈祐甫在户部那边也报了,分过去的算吏,都老老实实在干些抄写整理的杂活,核心的东西,一点没摸着。
可曾布就是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赵明诚是那种肯吃闷亏的人?
他费劲巴拉弄出个“算学馆”,搜罗那些出身不正的算学怪才,就为了让他们下去抄旧账本?
可证据呢?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更让曾布不舒服的,是赵佶的态度。
前几日紫宸殿常朝,议到江淮漕运的事,他照例出列陈奏。
话说到一半,偷眼往上瞧,官家靠在御座上,眼睛半阖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曾布说完,赵佶“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着户部与漕司议个章程上来”,就揭过去了。
搁在以前,赵佶多少会问两句,或赞同,或质疑,总有个话头。
现在倒好,直接推到下面部司去议。
前日单独奏对,说的是西北边备。
曾布说了半天,赵佶听着,偶尔点点头,末了,说:“曾卿所虑甚是,可敕边臣用心整饤。”
然后,就没然后了。
曾布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憋在肚子里。
这种感觉,不是斥责,不是冷落,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敷衍。
客气,但透着距离。
好像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商量机密、可以偶尔说两句体己话的“子宣”,就只是个按规矩来奏事的老臣。
这比骂曾布一顿还难受。
这天下朝回来,曾布在书房里坐了半天,心里那点毛躁越来越盛。
终于还是忍不住,让人去请了陈祐甫。
陈祐甫来得快,脸上还带着点户部公务繁杂的倦色。
“相公唤我?”
曾布没绕弯子,把最近的感受说了,尤其是官家那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态度。
陈祐甫听完,摸着胡子,想了想。
“相公多虑了,官家近来对相公稍稍淡些,依下官看,再正常不过。
一则,赵明诚刚在岁赐,岁币一事上立了功,官家总要给些脸面,冷落一下老臣,显得他不偏不倚。
二则,辽使夏使接连来朝,谈判劳神,官家怕是也累了,懒得应付。
总之,相公不必过于忧心,您是两朝老臣,国之柱石,官家岂会因一时一事,便真疏远了?”
曾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祐甫说的,似乎都有道理。
赵明诚是潜邸旧人,正得宠;官家性子有时是那样,一阵热一阵冷,也是常事……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是被赵明诚那小子近来顺风顺水给闹的疑神疑鬼?
曾布睁开眼,看着跳动不安的灯火,缓缓道。
“或许吧,只是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赵明诚此人,看似温和,实则锋锐。银行、宝钞、算吏……步步为营,所图非小啊。”
陈祐甫笑道。
“相公,他再能折腾,根基岂能与您相比?朝中过半数的堂官、路臣,是门生故旧。天下钱粮刑名,哪一样能真正绕开中书门下?
相公您呐,是操心太过。眼下最要紧的,倒是辽夏岁币改用那劳什子宝钞支付,这里面的兑付、交割,还有以往咱们在银绢转运上的一些常例,怕是要受些影响,得早做打算,另寻些贴补的路子才是。”
陈祐甫这会还想着怎么贪污呢。
听到“常例”和“贴补”,曾布眉头又蹙了一下,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烦恼。
赵明诚这一手,确是打在了七寸上。
他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你方才说,那些算吏真的没看出什么?”
“绝对没有。”陈祐甫拍胸脯。
“下官亲自盯着的,他们就算看出点什么皮毛,无凭无据,又能如何?何况,账目上的事,说圆说扁,还不是看谁来说?相公放心便是。”
曾布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
他抬手,想去剪那灯花,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祐甫。”
“相公?”
“让你手下那些人,最近都收敛些。不该伸的手,暂时别伸。尤其是和下面那些转运使、知州的往来,干净点。”
陈祐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相公也太谨慎了,不过您既吩咐了,下官照办就是,让下面的人都绷紧点皮。”
曾布“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祐甫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曾布一人,对着那盏灯花越来越长、光线越来越暗的孤灯。
风似乎大了些,卷着尘土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拢了拢身上的袍子。
眼皮又跳了一下,嗯,依然是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