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大朝会。
紫宸殿里,文武百官按班次立定,朱紫青绿,鸦雀无声。
赵佶坐在御座上,他听着宰执、部院大臣奏报些寻常政务,江淮漕运,河北麦收,西边蕃部有些小骚动已平,都是些按部就班的事。
他偶尔“嗯”一声,或简短说个“依议”,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曾布站在文臣班首,偷瞧赵佶,发现今日官家似乎比前几日更沉默些。
他心里那点不安,又隐约浮起来,但随即被压下去。
陈祐甫的话在耳边响:相公多虑了。
该议的事议得差不多了,殿中有一瞬惯例的安静,所有人等着赵佶说“散朝”,或者引出新的话题。
就在这安静的空当里,御座上传来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
“曾卿。”
曾布立刻出班,躬身:“臣在。”
“前些日子,辽使、夏使相继离京,岁币、岁赐,皆已议定。户部、三司,今年国库收支预算,可曾重新核计?”
曾布心下一松,原来官家是问这个,他早有准备,从容道。
“回官家,岁币、岁赐数额既定,户部与三司已会同核计。今年预算,大体可持。然则……”
曾布略作迟疑。
“辽夏岁币,今岁起改以大宋宝钞支付,其实际价值、兑付损耗,尚未可知。且宝钞乃新制,市面流通、百姓认可,皆需时日。
故岁入一项,恐有变数,支出则需更加审慎,臣已命户部详加测算,不日便有确数呈报。”
曾布到这时候了,还想着怎么针对赵明诚的宝钞。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赵佶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宝钞支付,是朕与赵明诚议定的,价值几何,银行自有定夺,此事,不劳曾卿忧心。”
曾布心头一跳,忙道。
“官家圣明,臣只是……”
“朕忧心的,不是宝钞。”赵佶打断了他,“朕忧心的是,我大宋的国库,究竟还剩下多少真金白银,能经得起内外支用。”
殿中更静了,不少人悄悄交换着眼色。
曾布后背有些发紧,脸上维持着镇定。
“官家何出此言?国库收支,历年皆有度支,户部、三司……”
“户部,三司。”赵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有些玩味。
“是啊,户部,三司,曾卿,你是宰相,统御百官,朕来问你,元符二年,天下岁入,户部报给朕的,是多少?”
曾布毫不犹豫。
“回官家,元符二年,天下岁入,计钱4600万贯有奇。”
“嗯,4600万贯。”赵佶慢慢念出这个数字,“那实际收上来的,是多少?”
曾布愣住了。
实际?各地征收有损耗,有折变,有缓免,最终入库的,自然比这个数少,但具体多少,那是户部、三司的细账,他一个宰相,只需掌握总数和大体盈亏即可。
“这……需问户部及三司使,方有确数。然天下税赋,路、州、县层层解送,途有损耗,时有蠲免,入库之数,略少于账面,亦是常情。”
“常情。”赵佶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那玩味的语气更明显了。“好一个常情,那依曾卿看,这‘常情’之下,少个一两百万贯,也算合理?”
“官家,若因灾伤蠲免,或解运折耗,一、二百万贯,或……或有可能。”曾布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哦。”赵佶应了一声,然后,声音陡然转冷。
“那若是,少了一千万贯呢?”
“嗡——”
殿中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一千万贯!岁入的两成还多!
曾布猛地抬头,望向御座,隔着晃动的旒珠,他看不清皇帝的脸,只能感到两道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
他脑子“轰”的一声,脱口而出:“绝无可能!官家,此等荒谬数字,从何而来?定是有人欺君罔上,诬蔑朝廷!”
“从何而来?”赵佶身子微微前倾。“当然是从你户部左侍郎陈祐甫,从各路转运使、副使,从你们一层层报上来的账册里来!也从朕派下去,复核天下账目的四十六名算吏,带回来的账册里来!”
算吏!
赵明诚的那些算吏!
曾布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们不是没看出什么?他们不是只看旧账?
陈祐甫!曾布猛地看向文官班中,站在靠后位置的陈祐甫。
陈祐甫脸色惨白如纸,腿肚子都在打颤,几乎站不稳。
“很意外吗?”赵佶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
“你们以为,把银行的算吏打发去抄抄旧账,看看风物志,就万事大吉了?朕的算吏,看的是账本里的骨头!看的是你们一笔笔,如何把民脂民膏,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官家!”曾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臣实在不知!户部、三司账目,臣虽总领,然具体经手,乃侍郎、郎官之责!臣或许失察,但绝无纵容贪墨之心!官家明鉴!”
“失察?”赵佶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好一个失察!你一句失察,一千万贯国库岁入,就没了踪影!你一句失察,两浙路修漕渠的十七万贯,就修进了你亲家陈祐甫小妾兄弟的绸缎庄,修进了他儿子西湖边的园子!”
“官家!”陈祐甫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也瘫跪在地,抖得说不出话。
“你一句失察!”赵佶根本不看陈祐甫,只盯着曾布。“淮南路十几万灾民等着救命的口粮,就变成了掺沙的陈米,克扣下来的八万贯,就变成了一座和田玉屏风,五百两黄金,送到了你女婿吴则礼的手上,又转进了你亲家陈祐甫的私库!”
“你一句失察!天下23路,有19路的转运司,年年孝敬,岁岁‘冰敬’‘炭敬’,这些钱,从哪儿来?从朕的国库里来!从百姓的赋税里来!进了你们的口袋,养肥了你们的肚肠!”
赵佶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讥讽。
“曾布!你是三朝老臣,国之柱石!你就是这么给朕当柱石的?你柱的是大宋的江山,还是你们曾家、陈家、吴家,还有这满殿里,那些附在你门下,吸食国帑的蠹虫?!”
“官家!臣冤枉!臣冤枉啊!”曾布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臣对官家忠心耿耿,天日可表!此必是有人构陷!是有人要离间君臣!官家!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啊!”
“小人?谗言?”赵佶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把抓起御案上早已备好的一叠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