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摔在曾布面前的地上!
啪!卷宗散开,纸张飞舞。
“看看!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不是谗言!这是你户部自己记的账!这是各路转运司自己留的底!
这是从你那些好门生、好党羽的外宅、别业、相好屋里搜出来的私账、地契、书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还有脸喊冤枉?!”
曾布看着散落眼前的纸张,上面那些熟悉的印信、签名、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止这些!”
赵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一叠卷宗摔下来。
“还有!去年底,朕体恤百官禁军辛苦,从内帑拨出十万贯实钱,让你户部经手发放!结果呢?
你们以次充好,克扣成色,发到下面,价值不足五万!剩下那五万贯,又进了谁的腰包?!”
陈祐甫已经瘫软在地,身下洇开一滩水渍,腥臊气隐隐传来。他彻底崩溃了,只知道磕头,嘴里含糊地哭喊。
“臣有罪!臣有罪!官家饶命!官家饶命啊!”
“饶命?”赵佶看着下面这两个涕泗横流、丑态百出的人,眼里只有冰冷的厌恶。
“现在知道怕了?贪钱的时候怎么不怕?!坑害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怕?!欺瞒朕的时候,怎么不怕?!”
赵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怒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更让人胆寒。
“证据,是银行算吏核账核出来的,罪证,是梁师成,是朕的靖边司察访科,一个个给你们挖出来的。”
靖边司?察访科?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绝大多数人脸上都是茫然。
这是什么衙门?从未听过!
曾布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
他死死瞪向一直沉默站在班列中的赵明诚,又看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殿侧阴影里的梁师成。
“靖边司……察访科……”曾布嘶声笑起来,笑声凄厉,狠狠看着赵明诚。
“哈哈哈!官家,臣明白了!臣全明白了!赵明诚!是你!又是你这个幸进小人!先前弄出什么银行,什么算吏,这里又弄出这什么靖边司,什么察访科!
还有梁师成!区区一个阉宦!你和赵明诚内外勾结,罗织罪名,迷惑圣听,就是要扳倒老臣,好让你们把持朝政,为所欲为!官家!官家您醒醒啊!不要被这两个奸佞小人蒙蔽了!”
“住口!”
赵佶暴喝一声,抓起手边的玉镇纸,狠狠砸在御案上!
一声巨响,玉石碎裂!
他脸色铁青,指着曾布,手指都在发抖。
“到了此刻,你还敢攀诬!还敢骂朕的身边人是奸佞?!
赵明诚是朕的潜邸旧臣,为朕理财,整顿钱法,与辽夏谈判,哪一件不是为社稷出力?
梁师成是朕的心腹,为朕暗中查访,揪出你们这些国之巨蠹!没有他们,朕还要被你们蒙在鼓里多久?还要被你们掏空国库多久?!”
“幸臣?阉宦?”赵佶走下御阶,站到曾布面前,俯视着他。
“在你曾布眼里,凡是忠心为朕办事的,就都是奸佞?只有你们这些结党营私、贪墨无度的,才是忠臣良相?!曾布,你真是让朕……恶心透顶!”
曾布被赵佶的气势和话语压得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只剩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辩驳。
赵佶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
“传旨。”
“宰相曾布,昏聩渎职,纵容亲族,贪墨国帑,数额巨大,证据确凿。着即削去一切官职、爵位、勋号、恩荫,贬为庶人!抄没其家,一应田产、宅邸、店铺、浮财,尽数充公!曾布本人,流放岭南雷州,遇赦不赦,永不得返!其子孙永不得参加科举,不得荫补为官!”
“户部左侍郎陈祐甫,主谋贪墨,情节尤为恶劣,即刻革职拿问,交有司严勘!依《宋刑统》,贪墨军国重款,罪加三等,查实之后,按律处置!其家产,一并抄没!”
“户部主事吴则礼,附逆贪墨,革职拿问,家产抄没,流放沙门岛,遇赦不赦!”
“两浙路转运使周缮、淮南路转运副使刘保衡……等一十九名涉案路、州官员,即刻锁拿进京,交三司、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依律严惩,家产抄没!”
一连串的名字,一连串的惩处,从赵佶口中冰冷吐出,每念一个名字,殿中就有人腿软,有人面色如土。
“臣知罪了!臣知罪了!……臣请官家饶命!官家开恩啊!!!”
陈祐甫杀猪般的嚎哭起来,拼命磕头,额头很快见血。
曾布也被两名殿前司禁军架了起来,他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头发散乱,官袍歪斜,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官家……臣知错了……饶了臣吧……念在臣多年……侍奉先帝,侍奉官家的情分上,官家,官家……”
曾布在求饶,禁军却不管这些,只是拖着他往外走。
陈祐甫也被像死狗一样拖起。
“官家……饶命啊……”
两人的哭喊求饶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格外刺耳。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赵明诚手持笏板,面色如常,仿佛眼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平日里与曾布来往密切的,此刻恨不得缩进地缝里;曾经弹劾过赵明诚的,也心惊胆战,生怕被牵连。
百官里,赵挺之也忍不住抬眼偷瞧了赵明诚一眼,然后又悄悄低下头,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儿子原来这么可怕。
两朝相公,自己的顶头上司,就被自己儿子这么不声不响的给搞掉了,更别说前面还有一个韩忠彦。
他也十分庆幸,幸好这人是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赵挺之的腰板反而挺的更直了。
那“饶命”、“开恩”的凄厉叫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赵佶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良久,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座,坐下。
“自即日起,朕设‘靖边司察访科’,专司监察天下百官,风闻奏事,直达于朕,赵明诚任靖边司提举,总领其事,内侍省东头供奉官梁师成,兼领察访科具体事务。”
“另,银行清算司,每年需对户部、三司及诸路转运司关键账目进行复核稽考,岁计报告,直呈御前。”
“望诸卿以此为戒,洁身自好,勤于王事。退朝。”
说完,赵佶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径直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开了。
留下满殿死寂的文武,和那尚未散尽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