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那场罢相风暴过去三天了,汴京官场的空气中,还飘着血腥味。
抄家的禁军马蹄声,在几个坊市响到半夜。
曾布、陈祐甫、吴则礼……
一串名字,连着一串府邸,朱门被贴上封条,家眷哭喊着被驱赶出来,箱笼细软流水般抬进内帑。
菜市口还没开斩,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
户部尚书吴居厚,在曾布倒台后的第二天,就递了告病的折子,缩在家里。
吴居厚是公认的“泥塑尚书”,平时不结党,不站队,只埋头算他那本户部的烂账,谁都不得罪,不新也不旧。
也得亏他这样做,所以这次他反倒是安然无恙,就是受了些惊。
赵佶的旨意很快下来:安心养病,户部事宜,暂由尚书右丞代管。
吴居厚松了口气,病也好了一半,只是更加深居简出,等风头过去再上班。
真正的大变动在侍郎一级。
户部左侍郎的位子,在陈祐甫被拖走的当天就空了出来。
没等大家猜测谁会补上,赵佶的第二道旨意就到了银行衙门:副行长张商英,兼领户部左侍郎,即日上任。
张商英是银行初创时的人,他曾经是曾布的左膀右臂,现在是赵明诚的左膀右臂,精于算计,为人刚直。
虽然是曾布的人,但他一向清廉自持,从没和贪官同流合污过。
张商英去户部,明摆着是去“坐镇”的,带着陛下和银行的双重目光,去盯紧那个刚刚被扒下一层皮的户部。
三司使的位置也微妙。
三司使本人虽未被直接指为曾党,但曾布掌枢多年,三司能干净到哪儿去?
那位三司使很识相,接连上了几道请罪、自陈昏聩的折子,姿态放得极低。
赵佶暂时没动他,但“戴罪视事”四个字,像把刀悬在头顶。
谁都知道,三司的权威,经此一遭,已荡然无存。
以后说话,得先看看隔壁户部那位张侍郎的脸色,再看看银行的眼色。
地方上更是一连串地震。
两浙、淮南、江南东路……凡是卷进账目窟窿的转运使、副使、判官,锁拿的锁拿,革职的革职。
空出来的位子,像一块块带着血腥味的肥肉,引得无数人暗中窥视。
但这一次,没人敢轻举妄动。
吏部的堂官们前所未有的谨慎,每个拟任人选都要反复掂量,生怕跟“曾党”、“贪墨”沾上一星半点关系。
提拔谁,不提拔谁,最后那支朱笔,在福宁殿的御案上。
而陛下现在最信谁的话?
答案不言而喻。
至于两府宰相之位……文臣班首的位置空着,次相的位置也空着。
早朝时,那片区域格外显眼。
有资格站在前排的几位大佬,个个很有眼色,绝口不提“补相”二字。
谁敢提补相,谁就有急着往上爬、想当“新曾布”的嫌疑。
韩忠彦倒了,曾布倒了,赵佶心里那根弦正绷得死紧,这时候往上凑,不是富贵,是找死。
就在这片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的寂静里,一道新的旨意,像块烧红的铁,砸进了油锅。
宫中来了旨意,是对赵明诚的擢升。
【敕:秘书少监、提举大宋中央银行事、提举靖边司事赵明诚,器识宏远,才猷敏劭。自领银行,创制新钞,算学抡才,经邦利国。北结辽夏,岁币得宜;内肃贪蠹,纲纪以张。功在社稷,勋劳懋著。
特擢为翰林学士,依前提举大宋中央银行事、提举靖边司事,赐御前行走,入禁中勿拘时刻。宜体眷怀,益勤乃职。钦此。】
旨意是梁师成带着全套仪仗,送到银行衙门口的。
当时赵明诚正在和沈伯益核对新一批宝钞的印版,闻旨出迎,在衙门前院香案后跪接。
翰林学士!
赵明诚今年才21岁,21岁的翰林学士!
旨意的内容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汴京各个角落。
官衙、茶肆、酒楼、乃至深宅大院的后宅,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旨意的分量。
秘书少监,从五品,清贵,但终究是“监”,是事务官。
翰林学士,正三品,天子近臣,掌内制,代王言,是“大貂珰”,是储相之阶!
大宋开国以来,有几个二十一岁的翰林学士?
一个都没有!
神童晏殊,那也是三十三岁才得了这职位!
更别提旨意后面那一连串“依前提举”和“御前行走,入禁中勿拘时刻”。
银行还是赵明诚管,那个神秘可怕、刚刚扳倒曾布的靖边司还是赵明诚管。
还能随时进宫,不受时辰限制。
这是何等的信重和恩宠!
“啧啧,瞧见没,简在帝心……这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啊!”
某个酒楼的雅间里,几位穿着常服的官员低声交谈,语气复杂。
“韩相、曾相……这才多久?两位相公,说倒就倒了。这位赵翰林……以后怕是新党党魁了吧……”
“什么新党党魁?格局小了。”另一人摇头,压低声音。
“韩相是旧党,曾相是新党。这位赵翰林呢?他算新党?算旧党?他哪党都不是!银行是他管的,靖边司也是他管的,财权,监察权都是他把着的!他这是要……自成一体啊!”
“以后会不会有赵党了……”有人喃喃说道,声音轻得像怕被旁人听去,却又重得让在座几人心里都一沉。
“还有,赵翰林的父亲赵侍郎,礼部侍郎,清流显宦。还有岳父李员外郎,虽是礼部员外郎,可也是正经进士出身,文名颇著。他们这父子翁婿,若是联起手来……”
说话的人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听说,这次宫里给李员外郎也有恩旨,升礼部郎中了。虽只是从五品到正五品,一步之遥,可在这当口升,意味不同啊。”
“何止!我有个同年在中书省当值,听说,赵侍郎前日单独陛见,主动上表请辞,以‘父子同朝,子显父当避’为由,请求辞去礼部侍郎之位,外放州郡,或致仕归养。你们猜官家怎么着?”
“怎么着?”
“官家当时亲手扶起赵侍郎,温言抚慰,说‘卿乃国之耆老,正值壮年,何言退字?明诚效力于内,卿宣力于外,正是父子同心,共扶社稷之美谈。安心任职,勿复多言。’听听,这圣眷!”
几人一阵沉默。
赵挺之很会来事,儿子升官后,他立刻主动请辞以避嫌,赵佶坚决不准以示信任。
这对父子,圣眷隆厚到让人眼红,也让人心惊。
“看来,这赵党……已是势不可挡了。”良久,有人叹道。
“往后啊,这朝堂,是该多往槐花巷赵府,或是李府,走动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