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咯,只怕想走动的人,早已从昨天起,就把那两处的门槛踏破喽!”
可惜,这些人只猜对了一半。
汴京想走动的人确实多,从赵明诚的升官旨意下达后,赵府和李府门前,车马就明显多了起来。
名帖、拜帖、礼单,流水般递进去。
但赵明诚早有对策了。
……
这天,赵明诚从宫中回来,径直回了府。
府邸门前,已是车马簇拥,人头攒动。
见赵明诚车驾回来,等候多时的各府管家、清客、甚至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本人,立刻涌了上来,满脸堆笑,作揖道贺,声音嘈杂得几乎听不清个体。
赵明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门房吩咐了一句“闭门,今日不见客”,便直接进了府,留下一地尴尬又了然的笑容。
他没去书房,也没回内院,而是直接让人去请父亲赵挺之,又派人速去请岳父李格非来,请他过府一叙。
约莫几刻后,赵挺之和李格非几乎前后脚到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红光,尤其是李格非,他这郎中升得有些意外,但也实实在在,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几分。
三人就在赵明诚外书房的小厅里坐下,屏退了所有下人。
“明诚,今日……”赵挺之先开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欣慰与些许激动。
儿子二十一岁位列翰林,这是赵家几代未有的荣光。
“父亲,岳父。”赵明诚没等父亲说完,抬手止住,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日请父亲,岳父过来,是有要紧事说。”
赵挺之和李格非对视一眼,都敛了笑容。
“儿子以弱冠之龄,骤登清要,看似恩宠无双,实是烈火烹油,众矢之的。”赵明诚坦诚道。
“外间现在如何议论,我哪怕不听,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幸进’,‘邀宠’,‘小人得志’,或是揣摩我要结党营私,自成‘赵党’。”
赵挺之皱眉:“明诚,清者自清,何须理会那些腐儒妄言?你为官家办事,桩桩件件,实打实的功劳,他们……”
“父亲,功劳是实,”赵明诚打断,“可功劳越大,年纪越轻,便越是扎眼。曾布刚倒不久,多少双眼睛盯着空出来的位子,更多双眼睛盯着我,看我是不是下一个曾布,看我是不是要趁着官家宠信,扶植亲信,把持朝政。”
李格非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贤婿所虑极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站的这个位置,不知招多少人嫉恨。
旧党视你为异类,新党余孽视你为仇雠,那些中立的,也等着看你何时行差踏错。闭门谢客,暂避风头,确实是老成之举。”
“闭门谢客,怕是不够的。”赵明诚摇头。
“哦?明诚,那依你之见……”赵挺之问。
赵明诚看着父亲和岳父,一字一句道。
“父亲,岳父,从今日起,赵家府上,李家府上,都要紧闭大门。
任何前来道贺、攀交、投帖、送礼的官员士绅,一概不见。礼,一份不收。帖,全部退回。”
赵挺之和李格非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若是有人不顾阻拦,非要硬闯,或是派家仆在门外纠缠不休,”
赵明诚声音冷了下去。
“就让家中健仆,持棍棒驱赶。不必顾忌颜面,打得狠些,打出动静,让左邻右舍都看见,最好让满汴京的人都知道,我赵家、李家,不认这些人情,不吃这一套。”
“什么?”李格非惊得手一抖,扯下几根胡须。
“贤婿,这……这岂非太过?闭门谢客也就罢了,持棍驱赶,还闹得人尽皆知,这……这成何体统?我辈读书人,终究要讲些体面……”
赵挺之也皱紧眉头。
“是啊,明诚,拒之门外便是,何必动粗?传扬出去,于你名声有损,说我赵家跋扈无礼。”
“体面?名声?”赵明诚看着两位长辈,忽然笑了笑。
“父亲,岳父,我们现在要的,不是同僚的颜面,而是官家的放心。”
赵明诚看着两人:“官家为何升我?是因功。为何如此破格?是因我能办事,也因我……暂时无可替代。
官家用我,是让我做一把快刀,斩断盘根错节的朽木,是让我做一个孤臣,只对他一人负责。官家给我恩宠,给我权位,是要我做事的,不是让我去结交朋党、经营势力的。”
“如果我们现在,对上门巴结的人客气,收下他们的礼,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在官家眼里,在那些盯着我们的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赵明诚得意忘形,开始拉帮结派了!意味着赵家、李家,要开府建衙,自立山头了!”
赵明诚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敲在赵挺之和李格非心上。
“所以,我们必须让官家看到,也让所有人看到,赵明诚心里只有皇命,只有差事,没有私交,没有朋党!我连上门道贺的同僚都敢用棍棒打出去,我还会去结党吗?连这点人情往来都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切断,我们赵家、李家,还有结党的心思吗?”
赵明诚看着思考的二老,继续道。
“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留任何余地,不给自己,也不给任何人幻想的余地,打出去,打得越狠,越不体面才好。
到时候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才会越安心,才越觉得我这把刀,还是只握在他手里。”
“只有官家放心了,我这个翰林学士,才能做得稳,只有官家放心了,父亲,岳父,你们在朝中,才能真正安稳。”
赵明诚说完,书房里一片寂静。
赵挺之看着儿子年轻却沉稳得可怕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在宦海沉浮半生的父亲,在某些方面,已远远不如儿子看得透彻,想得果决。
是啊,体面?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帝心所向,才是最大的体面。
那些同僚士大夫的体面,抵得上一根毛吗?
都是虚的。
李格非也沉默了。
他是旧党清流出身,讲究风骨,讲究礼节,用棍棒赶人,确实太过粗鄙。
可女婿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那些文人的迂腐念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女婿的前程,还有赵李两家的安危,比那点虚礼和体面重要千万倍。
“我明白了,明诚。”赵挺之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决然。“就按你说的办。从今晚起,赵府闭门,任何人来访,只说主人身体不适,概不见客。若有纠缠,或投送礼单名帖者,如你所言,乱棍打走!”
李格非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贤婿,李家亦然。我这便回去吩咐下去,绝不让宵小之辈踏入门庭,更不让他们害了贤婿的前程!”
赵明诚看着父亲和岳父,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下。
“爹,岳父,放心。”赵明诚轻声道,“只要我们行得正,站得直,只对官家一人忠心办事,这风波,就卷不到我们家。外面的热闹,让他们争去。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赵挺之和李格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什么新党旧党,韩忠彦也好,曾布也罢,都已是过眼云烟。
从今往后,他们只认一条:
跟着明诚走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