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和李府门前的棍棒,比升官的旨意传得还快。
头两天,还有些不信邪的,或是自觉脸面够大的官员,亲自乘着车轿来到赵府家门口。
轿子还没停稳,就看见赵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旁,雁翅排开站着七八个青衣家丁,个个手里握着齐眉高的光溜木棍,杵在地上,面无表情,眼神跟门上的铜钉一样冷。
有官员自己下了轿,整了整衣冠,清清嗓子,还没走到台阶下,领头的家丁就往前一步,木棍横着一拦,声音硬邦邦。
“家主有命,身体不适,闭门静养,概不见客,尊驾请回。”
“本官与赵侍郎乃至交……”
“请回。”
“本官是来贺赵翰林高升……”
木棍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戳到那官员的袍角。
家丁脸上依旧没表情,重复道:“请回。”
若是识趣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骂几句“猖狂”、“小人得志”,也就悻悻然转身上轿走了,回去自然又是一番添油加醋的传说。
更多是各府派来投帖、送礼的管事、小厮。
这些人往往更没顾忌,觉得伸手不打笑脸人,拎着礼盒、捧着拜帖就往上凑,嘴里还说着吉祥话。
然后,他们就真的见识到了什么叫“伸手就打”。
棍子可不认他们是哪家的仆役,照着膝弯、小腿,或者直接扫向手里捧的礼盒,“噼里啪啦”就是几下。
肯定打不重,但足够吓唬人,足够把那些精致的礼盒打翻在地,糕点果子滚了一地,绫罗绸缎沾满尘土。
“哎哟!”
“打人啦!赵府打人啦!”
“快走快走!”
送礼的一个个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李府门前景象和赵府也差不多。
不过三五天功夫。
【赵家门,李家门,棍棒立,不迎人】的顺口溜,就在汴京大街小巷的酒楼茶肆、甚至孩童嬉戏间传开了。
有鄙夷赵家跋扈的,有讥讽李家的,但更多精明人,在最初的错愕后,慢慢咂摸出别的味儿来。
……
宫里自然也知道了。
梁师成躬着身子,站在福宁殿侧,用他那副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的调子,把外头的传闻,包括那几句顺口溜,一字不落地学给赵佶听。
赵佶起初听着,眉毛扬了扬,等听到“棍棒立,不迎人”时,先是愣住,随即肩膀耸动,最后实在忍不住,拍着御案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棍棒立,不迎人’!”赵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指着梁师成。
“这……这真是德甫府上干出来的事?还有李格非?他那老学究,最是讲礼了,竟然也肯这么做?”
梁师成脸上也带着点笑意。
“回官家,千真万确。老奴让人去看了两回,赵李两府门前,确实日夜有持棍家丁守着,这几日,打跑了不下十几拨人,礼盒、拜帖,丢得满街都是。”
“哈哈哈哈哈哈…”赵佶笑得直揉肚子,“这个赵德甫!朕升他的官,他倒好,在家门口摆起擂台来了!快,去,把他给朕叫来!朕倒要当面问问,他这翰林学士,就是这么待客的?”
赵明诚进宫时,赵佶已经笑过一轮,正歪在榻上喝茶顺气,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臣,参见……”
“行了行了,没外人。”赵佶摆摆手,没让赵明诚行全礼,迫不及待地问。“德甫,外头传的那些,是真的?你真让你爹,还有你岳父,拿着棍子守在门口赶人?”
赵明诚直起身,脸上露出点无奈的笑。
“回官家,是真的。臣没办法,上门的人太多,好好说话请不走,只能出此下策。”
“出此下策?”赵佶又乐了,“德甫,你知不知道,现在满汴京都在说你赵家和李家‘骤贵骄横’,‘目中无人’?连童谣都编出来了!”
“童谣?”赵明诚眨眨眼,“臣倒没留意,童谣说的什么?”
“童谣说,赵家门,李家门,棍棒立,不迎人!”赵佶学了一句,又笑起来,“怎么样,贴切否?”
赵明诚也笑了:“嘿嘿,还挺押韵,就是说得不全。”
“哦?怎么不全?”
“应该再加两句,”赵明诚一本正经地说,“‘金银财宝扔出门,只留清风伴圣人。’”
赵佶一愣,随即指着赵明诚,笑得差点呛着。
“好你个赵德甫!打跑了人,还要卖乖!还‘伴圣人’?朕看你是把人都得罪光了,最后只好来伴朕了!”
“臣不敢。”赵明诚也笑,“只是想着,官家赏臣官职,是让臣办事的。臣若整日忙于应付这些道贺拜访,收些来路不明的‘心意’,只怕没几天,就该有人弹劾臣‘交通大臣’,‘广纳贿赂’了。
臣懒得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把门堵死,图个清净,也好专心为官家当差。”
赵佶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看着赵明诚,眼里是了然,也是满意。
赵佶哪里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堵死家门,是表态,是自绝于那些攀附之辈,是告诉他这个皇帝:我赵明诚,只认官家。
“哎,你呀……”赵佶笑着摇摇头,语气软和下来。“总是想得太多。朕既用你,自然信你。不过……你这法子虽然粗了些,倒也干净利落。省得那些苍蝇嗡嗡扰人。”
赵佶又问:“德甫,你父亲和岳父没怨言?你岳父那性子,朕可是知道的,他能受得了门口整天舞刀弄棒的?”
“家父和岳父深明大义,知道臣的难处,也体谅官家的苦心。”赵明诚恭敬道,“些许物议,比起官家的信任和差事的稳妥,不值一提。”
“嗯。”赵佶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赵明诚的懂事和分寸,让他很舒心。“对了,银行那边,新钞推行还顺利?张商英去了户部,可能兼顾?”
“目前尚可,沈伯益、卫承已能独当一面,贾师训、李迥也把清算司梳理得井井有条,张侍郎虽兼领户部,银行大略方针,仍可共议。只是今后,怕是要更频繁进宫,叨扰官家了。”
“尽管叨扰。”赵佶一挥手,“朕许你御前行走,就是让你随时能来。对了,你夫人身子如何了?”
提到李清照,赵明诚脸上冷硬谨慎的神色瞬间柔化,眼里带了真切的笑意。
“劳官家垂询,内子一切都好,胎象稳固,就是近日有些嘴馋,总想吃些稀奇古怪的。”
赵佶也笑了:“这是好事,女子有孕,口味是怪些,宫里有些新出的点心,还有温补的药材,回头让梁师成给你挑些好的,你带回去。”
“臣,谢陛下恩赏。”
……
下衙回府。
赵明诚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一个是宫里新来的桂花定胜糕和酥蜜食,另一个是太医局包好的几味安胎补气血的药材。
绕过前院那些依旧持棍而立、见他回来恭敬行礼的家丁,赵明诚径直去了后院。
李清照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拈着针线,对着一件小小的、才起了个头的婴儿肚兜发愣,嘴角噙着笑。
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已微微显怀,衣衫单薄,能看出腹部柔和的弧度。
听见脚步声,李清照抬起头,见是夫君,眼睛立刻亮了,放下针线就要起身。
“别动。”赵明诚快步过去,按住她肩膀,把食盒放在旁边小几上,“坐着就好。今天感觉如何?小家伙闹你没?”
“才四个月,闹什么,他乖着呢。”李清照笑盈盈的,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抚上小腹,“就是……有点嘴馋,晌午忽然想吃会仙楼的定胜糕,还想吃东华门夜市的旋炙猪皮肉……”
赵明诚笑了,打开食盒,拈起一块还温热的,做成花朵形状的粉色糕点,递到她嘴边。
“喏,解解馋,猪皮肉晚上让人去买,那东西油腻,现在吃一点就好。”
李清照就着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桂花蜜的香甜和糯米的软韧在口中化开,满足地眯起眼。
她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眼里闪着调皮的光。
“官人,外头那些传闻,我可是也听说了。说什么‘赵家门,李家门,棍棒立,不迎人’……啧啧,我们赵翰林如今好大的威风,把上门道贺的都打将出去了。”
赵明诚也捻了块糕点自己吃了,闻言失笑:“连你都知道了?看来传得是真广,没办法,你官人我现在是众矢之的,只能当个恶人,图个清净。”
“父亲前日过来,也说了。”李清照就着他的手喝了他递过来的温水,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