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的队伍在汴京城里忙活了小半个月。
曾相府、陈侍郎府、吴主事家，还有那些涉案路、州官员在汴京的宅邸。
一处处被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马围了，封条贴上，然后就是蚂蚁搬家似的往外搬东西。
金银锭、铜钱、绢帛、古玩、字画、玉器、上好的木料家具、成箱的绫罗绸缎、地契房契……
流水般从那些朱门大宅里抬出来，装上覆着青布的大车，在持刀禁军的押送下驶向皇城。
内侍省派了专人和户部、三司的计吏一同清点，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几日几夜。
最后报给赵佶的数字，让这位见惯富贵的皇帝也挑了挑眉。
“现钱、金银折价，统共……竟然有四百七十二万贯多？”赵佶看着梁师成呈上的简略清单，手指在“四百七十二万”几个字上敲了敲。
“就这还不算那些田产、店铺、别业、古玩珍器的估值？”
“回官家，正是。”
梁师成躬身道。
“田产店铺需另行变卖，古玩珍器亦需估价，仅浮财现银，便有四百七十余万贯，陈祐甫、吴则礼等人家中所抄，亦不下百万之数。”
赵佶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讥讽。
“好啊……朕的内帑，一年进项才多少？他们倒是能给朕添补。”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银行那边，雄州、延州设分行，预估要多少本钱？”
梁师成早有准备。
“赵翰林前日呈过条陈，言两处分行，兼及与辽、夏初步的宝钞兑付准备，及维持流通信用，至少需备足一百万贯现钱为压舱石。
其中，九十万贯可用于兑付担保，十万贯为分行日常运营、应对波动之需。”
“一百万贯……”赵佶沉吟。这是一笔巨款。若在以往，要从内帑拿出这么多现钱，他得肉疼好久。
可现在……
赵佶看着清单上那“四百七十二万”的数字。
“传朕口谕，从此次抄没现银中，拨出一百万贯，专用于雄州、延州分行开设及初期运转。
九十万贯入库雄州、延州分行金库，充作兑付本金。余下十万贯，作为分行首年经费，由银行衙门统筹支用。”
“是，官家。”梁师成应下，顿了顿，又道。
“赵翰林还提及，银行衙门自身，及汝州、汴京两处分行，有贴纳钱积存，连同他个人一些积蓄，可凑出约十万贯，愿一并投入，以壮分行信用。”
也就是说，另外的十万贯，一部分用银行的贴纳钱出了，一部分赵明诚自己出了。
赵佶听了，笑着点了点头。
“德甫是有心的，既如此，便依他，内帑出现钱九十万贯，银行和他共出十万贯，账面都走内帑的，这一百万贯，务必尽快押运到位，告诉德甫，朕很满意。”
“奴婢明白。”
……
一个月后，雄州。
这里是大宋北疆与辽国接壤的最重要榷场所在地。
以往，岁币的银绢，两国贸易的大宗货物，都在这里交接。
城里常年混杂着南腔北调，宋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甚至更北的部族商人，都能见到。
原先城里最大的“和丰”钱庄隔壁，新起了一座三进院落，门脸不显奢华，却修得格外坚实，青砖到顶，门户厚重。
门口挂着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大宋中央银行雄州分行”。
两侧还有一副楹联，是赵明诚亲拟，请赵佶御笔写了发来刻上的。
【汇通南北货殖，信立宋辽金钱】
开业那天，没搞太大动静，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雄州分行管事是算吏郑喜，他在户部办事很不错，做事一板一眼，细致得让人挑不出错，赵明诚让他在雄州分行做分行长。
他带着十几个同样年轻的吏员、一百多护卫，就这么悄没声地开了张。
银行金库是现挖加固的，一半在地下，围着厚厚的青石墙，铁门就有三道。
九十万贯内帑拨付的银钱和银行自筹的十万贯，大部分变成压库的银锭和足陌铜钱，锁在里面。
只有少部分崭新挺括、墨迹油亮的大宋宝钞，摆在柜台后面的格子里，透着股新鲜又矜贵的气息。
最初几天，门可罗雀。
只有零星几个好奇的辽商或本地商人，探头探脑进来看一眼，问几句，捏着那从未见过的宝钞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于上面复杂的花纹和“壹贯”、“伍佰文”等清晰的面额数字。
但真掏钱换的，一个没有。
直到第一批来自辽国南京道的商人，拿着南朝新签订的岁币支付细则文书，找到分行。
领头的是个姓萧的契丹商人，家族常年做南朝生意，精瘦干练。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沓面值一百贯的大宋宝钞，共一万贯。
郑喜验钞后，确认无误，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掌柜，按约定，一万贯宝钞在此，您是现在全部兑成银钱，还是部分兑付，部分持钞？”
萧掌柜眯着眼，打量着柜台后那些年轻却镇定的面孔，又看看那厚重库房的方向，沉吟片刻，露出商人精明的笑。
“郑管事，不是信不过贵行，只是这纸钞……终究是头一遭，我等小本经营，还是落袋为安。这一万贯，烦请全部兑成铜钱，要足色铜钱。”
“可以。”郑喜点头，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吩咐，“开甲字库，取官银一万贯，当堂兑付，请萧掌柜验看。”
沉重的库门一道道打开，铜钱被整齐地搬出来，在分行的厅堂里摆开。
码好的铜钱几乎晃花人眼。吏员们拿着标准砝码和秤，当着一屋子辽商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宋辽行商的面，一锭锭验看成色，过秤，唱数。
一万贯，分毫不差。
萧掌柜验完最后一锭，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拱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