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管事办事爽利,信用卓著。佩服。”
他让人将铜钱装车运走,自己却没立刻离开,反而凑近柜台,压低声音问。
“郑管事,这宝钞……假如手上有了新的宝钞,可否直接在这雄州地界使用?比如,直接用宝钞向那边的宋商采买茶叶、丝绸?”
郑喜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依旧平稳。
“自然可以,宝钞乃我大宋官定钱法,在雄州,与银钱同效。
任何接受宝钞的商号,皆可持钞来本行兑付银钱,或直接以钞易货。萧掌柜若有意,我可为您引介几位本分可靠的茶商、绸缎商。”
萧掌柜眼睛一亮。
“如此,有劳!”
这笔交易很快,雄州榷场里流传开:南朝新开的那个银行,真有现银堆在库里!
而且,那新奇的纸钞,真能当钱用!
南朝商人认,拿去南朝的银行也能立刻换成真金白银!
观望的辽商和本地商人开始动了。
先是试探性地用小额铜钱换几张“壹佰文”、“贰佰文”的小额宝钞,揣在怀里,去相熟的宋商那里买点零碎货物。
宋商起初也有些犹豫,但想着能立刻去银行兑成铜钱,又见那宝钞制作精良,难以仿造,便也试着收了。
结果跑去银行,果然立刻兑出足数铜钱,分文不差。
一来二去,胆子就大了。
尤其是一些做大宗买卖的,比如辽国的皮货商、马贩子,南朝的茶叶商、瓷器商。
以往交易,动辄几十上百贯的铜钱或银锭,搬运沉重不说,路上还不安全。
如今用这轻飘飘一叠纸钞,在银行见证下完成交割,卖家立刻就能去兑银,或直接用于下一笔采购,方便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纸片子,还真好用!”
一个刚用两车皮货换了厚厚一叠宝钞的契丹大汉,站在银行门口,捏着纸钞对着光看上面精美的水印纹路,咧嘴对同伴说。
“比扛着那死沉的银子强多了!早知道,该多换些!”
他同伴是个奚人老商贾,捻着胡须,眼神精明。
“好用是好用,可心里总不踏实。还是换成银子揣着实在。”
“怕啥?”大汉不以为然,“没看见里头那库房?银子堆成山!南朝皇帝老儿说话算话。再说了,这纸钞带着多轻便?咱们这趟去南边采买瓷器,难道还拉着几车银子去?用这个,”他拍拍怀里,“能省不少事!”
类似的对话,在雄州的酒肆、客栈、货栈里越来越多。
宝钞的便利性,在频繁的边境贸易中迅速凸显。
虽然依旧有很多保守的,特别是年纪大的商人,坚持只收银钱,但越来越多的交易,尤其是年轻商人主导的、追求效率和便捷的交易,开始主动使用或接受宝钞。
延州那边的情形也类似。
延州分行管事杨忠,性格比郑喜更活络些,在严格执行银行规章之余,还想了不少促进流通的法子。
比如,他主动联络重开后的榷场管理官吏,将宝钞图样、防伪特征、兑换规则印成简单的党项文告示,在榷场内张贴。
又牵线搭桥,促成几笔用宝钞结算的、有影响力的夏国青盐换宋国粮食的大宗交易,一举树立了宝钞在延州榷场的信用。
当然,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零星出现“找零”难题。
宝钞最小面额是“什文”。
而许多小宗贸易,比如买果蔬、几张纸,往往会有零头出现。
商人又不愿为了一点找头专门跑银行,起初有些混乱,甚至引发小纠纷。
消息传回汴京总行。
赵明诚召集沈伯益、卫承、贾师训、李迥等人商议。
“行长,我们可仿铜钱之制,允许民间商户在一定额度内,自行以货物或等值铜钱找零,但需记录在案,定期与分行结算差额。”沈伯益提议道。
“行长,或可考虑增发‘壹文’、‘伍文’更小面额宝钞,专用于榷场小额贸易。”卫承补充道。
赵明诚思索片刻,拍板。
“这样吧,两者并行,我一会就进宫请官家设计‘壹文’、‘伍文’的钞面图,设计好后,等雕版出来,新钞印刷好了,尽快发往雄、延二州。
在此之前,可以允许商户小额找零,但需立字据,分行每日派吏员巡场,实时结算,避免积压和纠纷。”
除了找零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是部分辽夏商人试图“套利”。
这些聪明的商人发现,在雄州用宝钞购买宋货,运回国内,利润有时不如直接用宝钞在银行兑出银钱,然后走私银钱出境获利高(辽夏境内银价有时高于宋境)。
虽然银行有规定,大额兑付需说明用途,但难以完全禁绝。
贾师训对此提出对策。
“可否对单日或单次超过一定数额的银钱兑出,加收微薄的‘汇兑贴水’?一来稍抑套利,二来也可为分行增些收入。
而对用于采购宋货的宝钞结算,则给予微小优惠,比如兑换时抹去零头,或优先保证大额宋货采买者的兑付额度。”
李迥觉得可行,但提醒:“贴水需极低,优惠也要分明,且需有清晰章程公示,以免让人担心我朝失信,或觉得繁琐。”
赵明诚很欣慰,这些人越来越有金融思维了,他点头道。
“大家说的都不错,此事细则由伯益、师训会同雄、延分行管事郑喜、杨忠详拟,务求简便公平。目的非为敛财,而在引导宝钞用于实货贸易,促进流通。”
这些小问题,在汴京央行的高效务实的运作下,被一一化解。
宝钞的流通,在经历最初的好奇、试探、小混乱后,慢慢步入正轨。
大宋宝钞,已经初步迈出了国门,在这边疆土地上,扎下了第一缕纤细却坚韧的根须。
接下来,该看看这新生的根须,能长出怎样的枝蔓,又能搅动多少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