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夏国王宫的偏殿里。
李乾顺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从宋国带回的协议副本,已经看了第三遍。
下面坐着晋王嵬名察哥,还有嵬名济,以及几位心腹重臣。
“宋国给了三个求学名额。”李乾顺放下文书,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清晰,“不限制男女,不指定人选,说是求学,期满去留自便,这赵明诚……倒是大方。”
嵬名济接口,语气里带着余悸。
“陛下,那赵明诚绝非易与之辈。谈判时,他直接把移遇押了上来……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却又在最后抛出这求学之名,看似怀柔。臣以为,此事绝不简单。”
晋王察哥冷哼一声:“用宋人的话说,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说是求学,实为质子!不过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头。陛下,此事还需慎重。”
“是要慎重,但是人也要派。”李乾顺揉了揉眉心,亲政不久,内外交困,每一个决定都如履薄冰。
“和宋国的协议已签,岁赐也改用了他们的纸钞。若连这三个人都不派,岂不立刻授人以柄?宋国正好有理由再掀风波。辽国那边,刚和宋人谈妥,也不会为我们说话。”
李乾顺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人必须派。但派谁,要有讲究,不能派无用之人,白白浪费机会,也不能派……紧要之人,万一宋国真是扣作人质,我们损失不起。”
殿中沉默片刻。
一位老臣缓缓开口:“陛下,老臣以为,仁多都统的小儿子,年方十四,聪颖好学,或可一去。”
仁多都统指的就是仁多保忠,派他的小儿子去,用意明显。
李乾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仁多卿家世代忠良,其子前往上国求学,倒是佳话。若宋人守信,是其子的造化,也是朕对仁多家的恩典。若宋人有诈……”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如果宋国扣了仁多保忠的小儿子,正好用他儿子的安危,拿捏一下那个不太安分的仁多保忠。
“另一个名额,”李乾顺继续道,“可从宗室旁支中,选一稳重聪慧、略通汉文的子弟,不必是嫡系,但身份要够。”
“那……第三个呢?”嵬名济问。前两个都好说,这第三个,往往最关键。
殿中又静了下来。
良久,晋王察哥抬起眼,看向李乾顺,声音压低了三分。
“陛下,臣以为……兴平郡主,或为最佳人选。”
夏国兴平郡主,李昭月,年芳十八,她是李乾顺的堂姐。
这个名字被提出来,殿中几位重臣的神色都微微变了变,有人低头,有人捻须,无人接话。
李乾顺握着扶手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李昭月……”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子,“她是一品堂的镇抚使,身份特殊,职责重大。且她性子……刚烈,恐怕……”
一品堂是夏国的特务机构,由夏国开国皇帝李元昊一手创立,负责情报,暗杀,肃反,卧底。
“正因她是一品堂镇抚使,武艺智谋皆为上选,又因其母是宋人,自幼熟读汉家典籍,精通宋人礼仪言语,甚至书画女红,皆不逊于宋国贵女。”
察哥分析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派兴平郡主去,伪装成向往中原文化的宗室贵女,天衣无缝,她可借求学之名,行查探之实。
宋国朝堂动向,那赵明诚的银行衙门,甚至皇宫大内……以她的本事,或能接触到我们外人绝难触及的层面,她一人,可抵十个寻常细作。”
“可她毕竟是宗室郡主,身份尊贵,派去敌国为间,是否……”有老臣迟疑。
“正因为她是郡主,才有机会接触到宋国真正的高层。”察哥打断他,目光看向李乾顺。
“陛下,宋人要求派的是‘贵族子弟’,郡主身份,完全符合,甚至更显诚意。况且,她是一品堂的人,最懂如何隐藏,如何传递消息。
她若能在宋国安身,甚至……若能设法嫁与宋国高官为妾室,成为我们埋在宋国心脏里的一颗钉子,其价值,不可估量。”
让皇族郡主去做这种以色事人、窃取情报的勾当,于王室颜面是极大的折损。
但……若真能成,其利也极大。
李乾顺沉默了很久,殿中只听得见他手指轻轻敲打扶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可是她……未必肯。”
“所以,此事只能陛下亲自去说。”察哥道,目光深沉,“晓以利害,她终究是嵬名家的人,身上流着皇族的血,况且,她在一品堂执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
他没说完,但李乾顺懂了。
李昭月在一品堂这些年,除了积蓄力量,更是为了查清当年家族冤案的真相,向真正的仇人复仇,同时为家族平反。
而能给予她平反家族希望的,只有坐在皇位上的李乾顺。
但是李乾顺聪明得很,平反明明是他一句话的事,他偏不做,他知道自己这个堂姐的厉害,不给她家平反,他的堂姐才肯听命。
“此事……”李乾顺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决断的冷硬。
“朕知道了,前两个人选,就按方才所议,至于兴平郡主……朕,亲自去与她说。”
……
一品堂不在兴庆府热闹处,藏在城西一片看似普通的宅院深处。
外头看,不过是家境殷实的民宅,高墙深院,门户寻常。
只有进了里面,穿过几重看似无意、实则暗合奇门方位的院落,才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同于外界的森然。
时值午后,校场上却有呼喝之声。
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女正在对练,招式狠辣,直取要害,没有丝毫花哨。
场边立着一人。
是一个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与其他人一般的黑色劲装,却掩不住那份不同于寻常武人的挺拔与窈窕。
墨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一张极清丽冷艳的脸,眉眼深邃,是党项人特有的轮廓,皮肤却极为白皙,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她背着手站着,身姿如松,细腰盈盈,目光如电,扫过场上每一处疏漏。
“左侧空位太大!”
“速度太慢!”
“这一刀犹豫了,生死之间,犹豫就是死!”
李昭月声音清冷,被她点到的对练者,无不神色一凛,出手更加迅疾凶猛。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动静。
守门的黑衣汉子躬身让开,李乾顺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捧着锦盒的内侍。
场中对练的人见到他,动作都是一滞,随即更快地停下,齐齐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