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月转过身,见到李乾顺,脸上并无惊讶,也无旁人那般惶恐或激动。她只是微微颔首,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武人礼,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
这便是兴平郡主,一品堂镇抚使,李昭月。
李乾顺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校场上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远垂手侍立的内侍。
“堂姐正在训练属下?辛苦了。”李乾顺走上前,语气温和。
“分内之事罢了。”李昭月回答简短,目光落在他身后内侍捧着的锦盒上,又移开,看向他,“陛下亲临一品堂,必有要事。”
她甚至没请他进去坐,就这么站在校场边。
李乾顺也不在意她的“失礼”,笑了笑,示意内侍将锦盒奉上:“前日,朕得了几本宋国新刊印的诗集,还有一方据说出自端州的旧砚,想着堂姐或许喜欢,便带过来了。”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本装帧精美的线装书,砚台古朴,一看便非凡品。
李昭月的目光在那几本书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渴望,又像是刺痛。
但她很快移开眼,语气依旧冷淡。
“多谢陛下,陛下事务繁忙,不必为这些琐事费心,直说吧,需要一品堂做什么?”
李昭月的直接,让李乾顺准备好的寒暄堵在喉咙里,他挥退了内侍。
李乾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背着手,看向校场上凌乱的脚印,缓缓开口。
“大夏与宋国的谈判结束了。宋人开的条件……比预想的苛刻,岁赐全用他们的新钞,还要让我们派三人去汴京求学。”
李昭月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人选已经定了两个,仁多保忠的小儿子,还有一个旁支子弟。”李乾顺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第三个,朕……想请堂姐你去。”
李昭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让我去宋国求学?陛下说笑了,我是一品堂镇抚使,我的职责是监察、肃反、刺杀,训练下属。求学?那不是我的事。”
“不只是求学。”李乾顺语气变得凝重。
“是潜伏,以宗室贵女,向往中原文化之名,潜入汴京。
你的任务,是摸清宋国朝局,尤其是那个赵明诚,此人,是我夏国的心腹大患!他弄出的宝钞,捆住了我们的岁赐;他设的银行,掐住了边贸的咽喉!
若能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甚至……成为他身边之人,于我大夏,有百利而无一害!”
“身边之人?”李昭月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陛下的意思是,让我这个郡主,去给宋国的宠臣做妾?还是以色诱之,行谍探之事?”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
李乾顺脸上有些挂不住,深吸一口气。
“堂姐,事关国运,非比寻常,那赵明诚年纪轻轻,已是宋帝第一宠臣,手握重权。
若能掌控他,或通过他影响宋国决策,于我大夏,便是泼天之功!这非寻常闺阁之事,乃是国战于帷幄之中!”
“泼天之功?”李昭月轻笑一声,“与我何干?陛下,我为一品堂效力,是因当年陛下给了我一条生路,让我有处容身,有机会……查我想查之事。
刺探、杀人,我在行,但让我去宋国,学那些闺秀做派,曲意逢迎,甚至委身事敌……我做不来,也没兴趣。”
李昭月转身,似乎想结束这场谈话。
“堂姐,若朕答应,为叔父,为你家满门平反昭雪呢?”
李乾顺话音落下。
李昭月猛地转回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冷意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死死盯着李乾顺。
李乾顺迎着她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堂姐,当年梁氏专权,构陷忠良,你父罹难,堂姐家里满门蒙冤,朕亲政以来,每每思之,痛心疾首。
然则朝局不稳,梁氏余党仍在,辽国亦需安抚,故一直未能有所动作。但此等冤屈,岂能长埋?若堂姐此次能为我国立大功,深入宋国,获取紧要情报。
等你从宋国功成归来之日,朕便下旨,彻查当年旧案,为叔父,为你家上下二十三口,平反昭雪!追赠官爵,重修坟茔,以亲王礼改葬!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父是忠臣,是枉死的!”
李昭月的心狠狠一震,平反……昭雪……二十三口……亲王礼改葬……
母亲临死前绝望的眼神,父亲被带走时挺直的背影,满宅的血腥气,族人惊恐的哭喊……
无数个深夜梦魇,此刻随着李乾顺的话语,再次向李昭月汹涌袭来。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锐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看着李乾顺,这个她血缘上的堂弟,西夏的皇帝,李乾顺其实完全可以直接给她家平反,但李乾顺并不会直接这么做,或者轻易这么做。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哪怕是宗室也不例外,更何况还是一个有宋人血统的宗室,所以,李昭月的恨意由此而来。
李乾顺脸上有愧疚,但眼底深处,仍是帝王权衡的冰冷。
“功成归来?”李昭月犹豫道,“若是……回不来呢?若是死在宋国,或是身份败露呢?”
“那你的名字,你的功绩,将永远封存于一品堂最深的密档里。但平反之诺,朕依然会寻机去做,只是……或许要晚上许多年。”李乾顺的话很现实,甚至残酷。
二人沉默。
李昭月闭上眼。
眼前闪过母亲教她读汉诗时温柔的脸,闪过父亲将她扛在肩头看骑马的笑容,也闪过灵堂上无数冰冷的牌位,和那个躲在柜中、透过缝隙看到满地鲜血、浑身颤抖不敢出声的八岁女孩。
恨吗?恨。
她恨梁氏,也恨眼前这个以“平反”为饵驱策她的堂弟李乾顺。
这个饵她无法拒绝。
平反,是李昭月活到今日,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却又日夜渴望的唯一念想。
是支撑她活下来,练就这一身本事的精神支柱。
李昭月要让父母族人在地下安息,不再蒙受叛臣的污点。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波澜已平息下去,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只是更冷,更寂。
“我可以去。”李昭月说。
李乾顺心中松了口气。
“好,堂姐深明大义。朕会安排妥当,为你捏造一个无可挑剔的宗室贵女身份,精通汉学,向往宋化,你准备一下,三天后,便与另外两人一同出发。”
李昭月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地上那锦盒里的宋国诗集,眼神晦暗不明。
她决定了,要去宋国刺探情报,去接近那个叫赵明诚的宋帝宠臣。
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平反”,她要将自己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匕首,也是最柔软的丝线,潜入那座繁月似锦、却也危机四伏的汴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