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四十七人……好,好啊!”赵佶放下札子,看着站在下首的赵明诚。
“德甫,你这算学馆,如今可真是成了气候了,三千多人里选出一千,这淘汰的,也不算少了,看来我大宋,肯学、能学这算学之术的俊才,还是有的。”
“皆是官家慧眼如炬,鼎力支持,算学馆方有今日。”赵明诚恭敬道,
“此次取中之士,臣已粗略看过籍贯、家世。寒门,市井子弟约占六成,其余四成,也多是小吏、乡绅乃至寻常官宦人家,或者新科进士出身,真正的高门显宦嫡系,并不多。可见此途,确为天下寒俊,开了一扇登天之窗。”
“寒俊好,寒俊实在,知道柴米贵,知道银钱重!”赵佶抚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不像朝中有些臣工,张口仁义道德,闭口祖宗成法,你让他去收一笔税,算一笔账,管一个仓,他就抓瞎!”
“除了上书空谈,攻讦实干之臣,还会什么?国库空虚时,他们变不出钱;贪腐横行时,他们查不出账!朕要修个园子,他们喊着奢靡;可朕的内帑被蛀虫掏空时,他们又在哪儿?”
赵佶越说越有些激动,显然是又联想到了曾布一党。
赵明诚垂首听着,并不插言。
赵佶发泄了几句,气顺了些,重新拿起那份录取名录,眼神发亮。
“德甫,把这一千多人,好生培养出来,日后便是朕手里一千多把快刀!查账的刀,理财的刀,盯着天下钱粮的刀!看谁还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捣鬼!”
“官家圣明。”赵明诚适时接话,“然则,臣近日思之,算学之用,绝非仅在查账理财。”
“哦?”赵佶抬眼,来了兴趣,“德甫又有何新想头?说来听听。”
“官家,”赵明诚上前半步,语气沉稳而清晰。
“算学馆第一届招生,是为了应银行急用,所授多为金融、财政、审计之术,这是‘钱谷算学’。
如今银行框架已立,审计之制初行,此科人才,后续按例培养即可。然算学之妙,远不止于此。官家请看——”
赵明诚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一份勾勒着简单框架的卷轴,在赵佶面前徐徐展开,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类:
【工造算学】、【商市核算】、【边贸计值】、【机械测算】
“此四科,乃臣为算学馆二期规划之新设分科。”赵明诚指着卷轴,一一解释道。
“第一个,工造算学,顾名思义,专攻营造工程之核算。官家请想,无论是修宫室、筑城墙、治河渠、铺官道,其中物料几何、人工几许、工期多长、耗银多少。”
“若有精通算学之专才全程核计,统筹规划,可杜绝多少虚报浪费、中饱私囊?工期可缩短几成?耗费可节省几许?将来若官家欲重修延福宫,或扩建良岳,有此科专才效力,必能事半功倍,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赵佶眼睛顿时亮了。
他是艺术皇帝,喜好园林宫室,可每次大工,户部,工部都叫苦连天,御史也喋喋不休,要么就是工期可能延误,要么就是料子偶尔出问题。
若有专才能把花费算得明明白白,省下的钱……
赵佶仿佛已经看到更加精美的亭台楼阁在向他招手。
“嗯……有理,继续说。”赵佶点头。
赵明诚继续道:
“下一个,商市核算,主研市舶贸易、大型榷场、官营作坊之利析。市舶司岁入巨万,然其中猫腻几何?番货估值是否公允?抽解有无漏洞?”
“官营丝织、瓷器、盐铁之坊,成本几多,售价几许,利润几分?若有此科专才入驻核算,厘清账目,堵住流失,官家之内帑,岁入何止倍增?且能精准调控物价,惠民利商。”
赵佶连连点头,内帑丰盈,是他最爱听的话。
“官家,接下来是边贸计值,乃为雄州、延州及日后可能开设之新榷场量身打造。专攻与辽、夏、乃至西域诸国之货币兑换、货物比价、关税核定、走私稽查。”
“如今,大宋宝钞初行于边境,亟需精通异国货值、善于博弈算计之才,维护我朝利益,防其暗中盘剥。此科人才,也是未来与北方强邻财经交锋之前锋。”
赵佶神色凝重了些,这关乎国体和实实在在的利益,他听得很认真。
“嗯,你考虑的很周全……”
“最后一个,机械测算,”赵明诚指向最后一项。
“官家,此科最为新奇,也可以说是最有用处。可招揽对器械、水力、天文、测量有兴趣之算学天才,探究器物之力学原理、工程之结构承重、天文之历法推算、地图之测绘精要。”
“这些人可用于改良纺机,可用于设计守城,攻城弩炮,可用于修订更精密的历法,可用于绘制更准确的天下舆图,也可用于铸造新的大型宝船等,其用虽缓,其利深远。”
赵佶听得有些出神,他对精巧之物天生有好感。
改良器械?绘制精图?这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德甫啊,”赵佶长叹一声,看着赵明诚,眼里满是赞赏和庆幸。
“你究竟还有多少奇思妙想?这四科……好,太好了!不拘一格,方是大道!算学若只用于账房,确是委屈了。依你之见,该如何着手?”
“臣恳请官家允准,于此番录取之一千零四十七名新生中,依其性向、特长进行二次分流。
等银行,户部,三司等选定人才后,其余有志于工、商、边、械者,则分入新设四科。”
赵明诚见赵佶听得认真,停了一下,继续道。
“至于讲师……新科涉及实务极深,绝非闭门造车可成。
臣请官家下旨,命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都水监、市舶司、各主要榷场,乃至司天监,荐举衙内精通实务、善于教学之资深匠师、吏员、管事,聘为算学馆‘实务讲师’。
这些人定期授课,其所授内容,经整理核验后,亦可形成教材,惠及后人。如此,学堂与实务相连,所出人才,出馆即可用,用之即可胜任。”
“实务讲师……”赵佶咀嚼着这个词,越想越觉得妙。
让那些一辈子跟木头、石头、钱货、船舶打交道的老吏、巧匠来教书?虽然前所未有,但肯定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博士强得多。
“准了!”赵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因兴奋而有些发红。
“就按你说的办!朕这就让梁师成拟旨,发往各监、各司、各处!让他们荐举得力人选,不得敷衍!你算学馆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务必把这四科给朕办起来,办出样子!”
赵佶点头了,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臣,定不负官家厚望!”赵明诚躬身。
一千多名新生,现在有了四个全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