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礼定在了周六。
这个日子是顾有文跟发行方来回扯了三轮之后敲下来的。周六下午两点的黄金时段,全国三千六百块银幕同步开画,IMAX厅和杜比厅的排片率被压到了百分之十二。
不算高,但对一部国产动画电影来说,已经是发行方能给到的最大诚意了。
许琛到影院的时候,顾有文已经在大厅里转了不下二十圈了。
格子衬衫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头发用发胶抓了个造型,胡茬也刮干净了。
乍一看像个正经人,但仔细看眼底那两团乌青和不停搓裤缝的手指,就知道这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拉到了某种临界值。
“来了?”顾有文看见许琛,脚下的步子停了一瞬,又立刻继续走动起来,绕着影院大厅的立柱打转。
“你属仓鼠的?”许琛拎着一袋刚买的爆米花,找了个沙发坐下。
顾有文没理他这句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摸了一下后脑勺。
“你说,要是扑了怎么办?”
许琛撕开爆米花的包装袋,往嘴里丢了一颗。
“扑不了。”
“你怎么就这么有把握?”
顾有文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瞳仁里布满了血丝,“上次《大鱼》是赵飞鱼导的,她有经验有资历,繁星那边又是全力宣发,那还能说稳。这次呢?我就是个没名气的新导演,团队也是草台班子——”
“你那个草台班子拿AI辅助做出了全行业最顶的水墨三维融合方案。”许琛嚼着爆米花,头都没抬。
“技术好不代表票房好!”
顾有文的嗓门拔高了半度,旁边等检票的几个观众扭头看了过来,他赶紧压低了声量,“你看看隔壁厅那部爱情片,什么破剧情啊,光预售就一个多亿了。咱们呢?预售才——”
“三千八百万。”许琛替他报了个数。
顾有文的嘴闭上了。
三千八百万的预售,放在国产动画电影这个品类里,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但顾有文心里那杆秤的刻度,早就被这段时间的高热度给拉歪了。
熊猫基地联动的短视频在平台上累计播放量突破了三个亿。
“真假熊猫同框”的系列内容被各路大V和官方账号转发,话题词连续三天挂在热搜前十。紧接着,欧美和东南亚的发行协议签下来的消息一放出去,又是一轮新的讨论高潮。
“国产动画全球同步上映”——这几个字戳中了太多人的兴奋点。
国内做动画的,把片子卖到海外去的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走的是买断版权或者电影节展映的路子,真正做到院线同步上映的,屈指可数。
而《功夫熊猫》能拿下这个待遇,靠的不是许琛的人脉,也不是繁星的面子。
是功夫。
功夫片在欧美市场有天然的受众基础。
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文化符号认知,让“中国功夫”成了为数不多能跨越语言和文化壁垒的标签。
一部用顶级动画技术包装的功夫题材作品,又带着熊猫这个全球通用的萌系IP——海外发行公司的嗅觉比谁都灵,谈两次就签了合同。
这些利好叠在一起,把公众的期待值堆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而期待值越高,顾有文就越慌。
因为上一次,他就是被期待值砸死的。
三年前那部动画短片,也是一路被看好,媒体追着采访,投资人排着队加码。结果上线之后,口碑和数据双双扑街。那种从云端跌进泥里的落差,比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还要致命。
那段经历在顾有文心里留下了一道疤。愈合了,但一碰就疼。
“你上次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琛把爆米花袋子放到旁边的座位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上次那个片子,你自己说,好不好?”
顾有文张了张嘴,没吭声。
“你自己都觉得差了口气,对吧?技术到了,故事没到位,所以观众不买账。”
顾有文的喉结滚了一下。
许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次不一样。你自己剪完成片之后是什么感觉,你比我清楚。”
顾有文低着头,没说话。
但他的手不再搓裤缝了。
许琛松开手,转身朝检票口走。
“走了,电影要开场了。你在这站着等扑街呢?”
——
许琛提前买了十五张票,全在同一个厅,位置分散在不同的排数。顾有文的核心团队来了七个人,加上许琛和顾有文自己,一共九个人,混在普通观众中间,谁也不认识谁。
这是许琛的主意。
不搞包场,不搞首映红毯,不请媒体,不请明星站台。就买票进场,跟普通观众坐在一起看。
观众的真实反应,比任何数据都值钱。
许琛坐在第六排靠走道的位置。左边是一个带着女儿来看电影的年轻妈妈,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只熊猫玩偶,腿在座椅边沿晃来晃去。右边是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捧着超大杯可乐,一边嗦管一边刷手机等开场。
灯暗了。
水墨长镜头铺开的瞬间,影厅里的嘈杂声断了。
许琛的余光扫了一圈。左边那个小女孩停止了晃腿,把熊猫玩偶往怀里搂紧了一些,仰着脑袋盯着银幕。右边两个男生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塞回了裤兜。
和平谷的全景出现在银幕上。
晨雾缭绕的山间,错落的民居沿着溪流铺开,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混进云层。
水墨的留白和三维的写实在画面里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远处的峰峦只有淡墨勾出的轮廓,近处面条店的木质纹理却经得起特写的放大。
阿宝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影厅里传出了零星的笑声。
胖熊猫从床上滚下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嘴角挂着一截口水。
小女孩笑出了声,奶声奶气地跟她妈妈说:“妈妈他好胖!”
年轻妈妈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小声说:“嘘,看电影。”
笑声在阿宝的段落里此起彼伏。这只笨拙的、贪吃的、满脑子功夫梦的胖熊猫,精准地踩中了每一个预设的笑点——但不油腻,不做作。每一次摔跤和出糗的背后,都能看到他对功夫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热爱。
许琛没怎么看银幕。
内容他已经看过了,每一帧都烂熟于心。此刻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观众身上。
当太郎越狱的消息传到和平谷,整个影厅的气氛陡然一变。小女孩把熊猫玩偶挡在了脸前面,从玩偶的耳朵上方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右边两个男生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几公分。
功夫训练的段落把节奏拉了起来。阿宝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爬起来的蒙太奇,配上逐渐加速的鼓点,在影厅的环绕声场里形成了一种物理层面的压迫感。
许琛注意到前排一个中年男人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扶手。
好戏在后面。
平先生那场独角戏来了。
打烊后的面馆,昏黄的灯火,老头一个人坐在案板前,把抽屉深处那沓油纸包着的涂鸦一张张摊开。
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气流声。
小女孩不笑了。她把熊猫玩偶放在了腿上,歪着脑袋盯着银幕,虽然不一定完全理解画面里那个沉默的父亲在做什么,但孩子对情绪的感知远比大人敏锐——她能感觉到,这一刻,银幕上那盏灯火是暖的,也是酸的。
年轻妈妈用指腹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