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看向那架高达百米的霜白色机甲，眼中已经冒出灿烂的神光。
“姑瑶神人，你最好就一直长这个样子，道真君需带你回祖地，衣锦还乡，你不要不识抬举。”陈宣御空而起，进入霜白机甲的庞大头颅内的“驾驶室”。
然而，他发现这里面的布置古朴，与预想中的有些出入，呈现一种神话风格，但是，也还行。
“哗……”
陈宣一阵捣鼓，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突然，内部空间内十二枚玉简同时浮空展开，形成一张环形星辰图，他将手掌按了上去，刹那间，他宛如同人机合一了。
“似乎，可以用仙炁催动这件特殊的山海兵武？”
“嗡！”
很快，姑瑶神人机甲眼瞳亮起，背部的焚炉再度运转，发出洪荒巨兽苏醒般的低沉轰鸣，大地颤栗起来。
山海界中开兵武。
陈宣只在很多年前的梦里想过这件事情。
……
……
与此同时，黑暗混沌的界外。
人皇横推一切阻拦之物，如一道青色的飓风卷过，每至一处禁忌之地，都会得到更多信息，但不必抽丝剥茧寻敌，因为，所有知晓的、接触的、有关联的敌人都会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他的气息愈发黯淡，速度也缓缓慢了下来，但并不仅仅是因为力量的即将枯竭，而是嗅到一丝不详的味道。
界外，不对劲……
浩荡的青辉中，逐渐露出一张慈祥的老人面庞，带着一丝异样。
“本皇，昔年因何陨落……”虞人皇似在自言自语。
……
……
黑暗，无边无际，令人遍体发寒。
姬伶玉姿态很放松，无道果一身轻，她盘着大长腿，坐在一只仙木软榻宝具上，一双红肿的大眼睛乱转，警惕的观察周围情况，姿态略显楚楚可怜。
“哗！”
突然，她两指如电光般，伸入腰间小香囊，捻出一颗甜味的丹药，快速放进小口中，品尝滋味。
“嗡！”
就在这时，远方似有动静靠近。
刹那间，姬伶玉眼中便有泪水绝望的淌下，进行神伤，宛如一只精致，但已经碎掉了的瓷娃娃，毫无生气，这片天地都因她的悲伤情绪而显黯淡。
“轰！”
两道纤细的光束自黑暗中照射而来，隔着极其遥远距离，精准落在姬伶玉身上，扫视信息。
道真君开着山海兵武——姑瑶神人，自远方而来，正好先拿姬天女这个罕见的活物当做试验对象，小试牛刀。
“发现一只原始生灵，开始检测危险程度……”
一道洪亮的金铁之音浮现，传荡开来，陈宣皱眉，立刻寻找关闭外放声音的“装置按钮”，或者某种禁制。
“？？？”
姬伶玉震惊地望着前方出现的庞然大物，那嗓子里悲惨的哭泣声戛然而止，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动不动，殷红嘴唇一点点张大，什么……东西？
一只高达百米的机关巨人，从远方的黑暗中临近而来，那锋利的躯体线条，隐在黑暗中，又在光焰与蒸汽中若隐若现，华贵、妖冶。
“这……”姬伶玉心脏猛地一滞，她莫非真的死掉了？
人皇没救回她？
一刹那间，她心中掀起惊天骇浪，绝不可能，在这个新旧皇帝交接的节骨眼上，人皇绝不会坐视她兵解死去！
但是。
她为何看见了这种诡异的，无法理解的……机关怪物？
“检测为原始人族，年幼的雌性，美丽动人的人族处子，心情愉悦、震惊……”一道道洪亮的声音，在黑暗中不断传荡，充满金铁摩擦的味道。
“气血澎湃，品质不凡，与麒麟兽相仿，宜捕捉作为培育下一代更强山海生灵的容器……”
“警告！检测失败！警告！山海图录未登名……”金铁之音宛若卡壳一般，冲霄的敌意浮现。
陈宣满面黑线，手掌快速滑动玉简星辰图，调整姑瑶神人的状态。
“这……”姬伶玉仰望着那高达百米的华丽机关造物，心中猛地一沉，界外的“外邪”寻到她了，正在肆无忌惮窥探她的状态，且似要将她捕捉去天外。
人皇、道真君仍未回归，而她独自遇见了不可预料的危险，未知的命运将笼罩她。
“稀有级原始生灵，立刻进行捕捉！”那金铁之音的音量，猛地拔高了数截，陈宣成功找到控制方法。
“！”姬伶玉心中一冷，捏紧拳头，这只界外邪是在故意挑衅她吗？
“警告！猎物气血流动加快，似要逃离，立刻捕捉！”
陈宣快速操作，令姑瑶神人的声音小了下去。
然而，姑瑶神人的手掌已经抬起，紧接着，指尖喷出一张泛着电弧的铁索网，朝下方的姬伶玉网了过去。
“不会吧？”陈宣无奈地摸了下脖子，旋即，打开出口，从机甲额头部位飞出，落在巨人的肩膀上，面带微笑，朝姬天女招了下手。
“如此……拙劣的攻击方式。”姬伶玉心中冷笑一声，迈出一条修长的美腿，就要避开，但是，她整个人愣住，眼神疑惑向上看去，停下动作，因为，看见了陈宣的英武身影。
“哗！”
姬伶玉被网到了。
“这……”她感到匪夷所思，盯着盖在她头上的网，道真君在做什么？
刺啦！猎网携带的特殊电弧，同时打了下来，密密麻麻，令她通体过电，彻底酥麻，娇躯一颤，笔直的向后倒了下去。
姬伶玉作为神游，曾在祖地天南对决过同炁的土德真君，足见其不凡之处。然而，姑瑶神人不仅具有真君战力，还是界外之物，能力十足诡异。
同时，此电网就是为了捕捉强大的山海生灵而锻造的。
“没躲开？这么无用？”陈宣诧异，立在机甲肩头，俯瞰下方发生的一幕，一个堂堂至尊道果天骄，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的电趴下了？他感到匪夷所思。
“哗！”
陈宣当即落地，然后挥了下衣袖，令电网飞起，解去束缚。
“嘤~”姬伶玉嘴里发出细微的痛哼声，双眼无神，仰望黑色天空，身躯仍在微微颤栗，她好似感觉一股股力量从体内流逝出去，于是，一种羞耻感充斥脑海。
空气死寂，针落可闻。
过了半晌，姬伶玉微微侧脸，晶莹面孔上一片绯红，但她眸子却冷冽，斜斜的仰视陈宣，
她冷声质问：“道真君，本宫已沦落至此，你为何还要……”
“本座倒想问问你了！”
陈宣呵斥着发打断对方，双手负后，居高临下俯瞰，继续道：“失去至尊道果，你为何暗自心生愉快，竟敢欺上？你好大的胆子！”
“我……”
姬伶玉瞳孔一缩，立刻坐了起来，立马摇头解释：“我未曾欺上。”
“无需辩解，山海兵武若天镜照人，明察秋毫，无事不显，你的诡计已东窗事发！”陈宣道，方才姑瑶神人检测到姬伶玉心情愉悦，这显然是不正常的事情……况且，他早就发现这姬天女不对劲。
“我……”
“若是狡辩有用，还要上修神通作甚？！”
“请道真君忘了此事，日后伶玉必有重谢。”姬伶玉连忙起身，行了一礼，顾不得其他事了，同时，她四处张望，担忧人皇也跟着回来。按道理，对方应该回不来了，但就怕万一！
“你想贿赂本座？”陈宣眼神冷酷，斜斜扫了她一眼。
“只是道友间的正常往来，你我相识多年，如今道友得证真君，姬家自该备礼恭贺。”姬伶玉语气真诚道，她随手整理散乱的发丝，身上散发着一种如兰似麝的馥郁香味。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陈宣摆了下手，上下审视了姬伶玉几眼，随口问道：“姬伶玉，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仔细说来听听，我才会决定帮不帮你隐瞒。”
对方为何失去至尊道果，还会心中暗笑？实在古怪……
在如今的人皇之前，还妄行兵解之事？莫说神游，列仙都未必成……姬天女分明亲眼见过人皇看死上古妖仙的一幕，清晰地知晓其不可违逆之神力。
陈宣认为练炁者再差劲，也不可能连这点最起码的衡量力量差距的能力都没有。
拙劣至极的糟糕伪装！
“陈道友，这就不必深究了吧？”姬伶玉面露为难之色，感觉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要说！”陈宣霸道出言，令她心弦都是为之一颤。
“事虽难成，但吾辈下修，应当表现出不屈服强仙霸权的姿态。”姬伶玉想了想，这样回应道：“所有人都说该认命了，但我要说，偏不！”
“一个神游也敢当面用这种说辞，敷衍真君？你准备体验搜魂的滋味？”陈宣神情淡淡。
他的双眸中，金色的神炁幽幽运转，那是真君级的神炁之力，可共鸣出意识最深处的东西……同时，土德炁也在震动，他是姬伶玉的上位真君！
“搜……搜魂？别！”
姬伶玉神情震惊，她这种级别的人物从不历此事，拥有一些最基本的体面！她本觉度过一劫，转头乐极生悲，似要栽在不讲道理的蛮横道真君手中。
“姬伶玉，”
陈宣立在姑瑶神人之下，语气笃定道：“你那至尊道果，我已经拿【道】看了一眼，观之玄妙，但太古太正统了……而且，自古没听说走至尊旧路，可成第二个相同至尊。”
应运而生的相同仙种金丹、天命仙种，虽说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加完美，却又很不相同。
但是，从古至今，成仙的有不少，可成至尊的，至今没有一个。
“……”
姬伶玉闻声，神情未变，身姿却似挺直了些，像是转变成了世上最标准的那种大教嫡系，她那娇俏嗓音，也淡了一些，道：
“堂堂的道真君，似乎也有些小瞧其他人了呢？”
“那些承载旧时金丹、天命的天才都有继往开来，以旧途开尊路之志气，本宫这承了至尊道果之人，难道竟是沦落到不如他们了吗？这是从何得来的道理？”
仙种、天命都有矢志不移，完善旧路，以破至尊界限之坚定心念。
至尊道果之天骄，起点更高，理该更有俯仰六合，吞吐寰宇之雄心才是。
陈宣眯起双眼，盯着气质突显朦胧之感的姬伶玉，正要开口，却听她又继续说道：
“真君一境，以旧路为起点，不断求索，最终证出广辖山海诸界之不朽新道则，自此一道永恒，衍新天地，登临不朽仙位。”
“旧仙若陨，可替其位。”
“旧仙仍在，只能推陈出新，空证一个脱胎换骨的崭新道则。”
“诸多仙种真君，因人力有穷时，无力推进，路断大小之界限，遂令金丹彻底腐朽……”
“帝尊之道呢？”
“姬家帝尊陨落了吗？十之八九陨落。”
“所以，此路可通往至尊了吗？”
“按照道理，兴许可能行了。”
“然，万古六十尊，从未听闻其中有旧路得证者，皆是空证之新路，自成一派。”
姬伶玉嫣红唇吻轻动，那清澈而高冷的声音落下，宛若宫殿檐角被风催动的铃铛脆响。
她微微歪头，一双明亮犹如星辰的眼眸，坦然对视陈宣的目光，道：
“道真君，我家有位帝尊之子，也就是前些年被艮岳镇杀的那个，他行的便是旧有帝尊大道，分毫不差。他神隐之后，历经整个仙鬼时代……姬家帝尊分明不在了，但他最终仍是不成，永困于列仙。”
“道真君，你觉得我能成吗？”
她并不需要其他人的回应，自行道：“前人没成功过，古今不知多少至尊后裔路断……我家帝子失败了，你家娘娘也未成，世人都知这是件有极大希望、却从未成过之事。”
“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承至尊道果之天骄。”
“前人都不行，我肯定也不行啊。”
姬伶玉说着，眼中隐隐透出一股寒冷，非喜非恨，只是冷漠，继续道：
“我走的分明是一条死路。”
“列仙言，不许！”
“它们究竟怕什么呢？害怕我将一条从未成过的路走通？行了万古不行之事？”
当今之世，真正的至尊之姿，生来就有死罪。
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
“……”
陈宣审视着此刻直叙胸臆的姬天女，欲言又止。
事实上，按照道理，姬伶玉这颗至尊道果，即便无人干扰，也难成至尊天。
当然，按照道理，心斋也是决不能成的，别说至尊天，连列仙都已经不能成了……
姬伶玉神情忽然显露出一丝淡淡无奈，紧接着，对陈宣反问道：“道真君，你能成至尊天吗？怕是无半点机会，世人都这么说啊，但是，为什么，渐渐那么多列仙针对你呢。”
世人皆言不行。
但有些人，似乎觉得自己一定会行。
于是，渐有一些人坐不住，万一，亿万分之一行了呢？
“啧……”
陈宣听得津津有味，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但等到她告一段落，便随口问道：
“你既心念坚定，但为何人皇、艮岳等安排的仙路同样是绝路，却不肯走了？”
“……”
姬伶玉闻声，身形一滞，神情诧异。
不过，并没发生什么一语点醒梦中人的事，韬红尘高修还不至于出现这种低级的心性问题。
她只是觉得对方不应该问出这么……清澈的问题，这是在俯视她么？
姬伶玉朝陈宣翻了个白眼，解释道：“那两个老混球不做人事，这‘最尊贵’三字，可非随便哪个仙都能承受。”
姬家仙皇之女，自然生而尊贵，身份显赫，但是，这在列仙中，算不上什么，那里面连至尊后裔都有一大批。
“何意？”陈宣好奇询问。
突然有些好奇人皇、艮岳想要姬伶玉这颗至尊道果，发挥什么作用，可就此知晓那些仙的下一步打算。
姬伶玉缓缓道：“艮岳暗示我真君之时，去修土德人道【规矩】，证仙时重新编撰、修整此道则，令之极重！重定山海，约仙束凡，一律平等，触犯律法，仙凡同罪，乱世重典……”
“此路极尊极贵，定受尘世万灵敬重，但我能如何去走？一个人与全世界练炁者为敌？”
“即便是新晋的道真君，也喜好以杀止乱，试问你会听我的话吗？我若出面跟你讲规矩，你拿心斋把我杀了怎么办？”
旁人连求仙都难，但她有把握证出想要的列仙。
这便是人皇口中，将来地位最尊贵的一位仙。
但是，此道则看起来前途远大，威能雄奇，却完全是空中楼阁水中月。因为，规矩、律法约束不了练炁者……小修易约束，但大修怎么办？更上的至尊天又如何去管教？
譬如，按照凡律，杀人偿命……所有练炁者都该死了，无一幸免。
此道则根本无法融世，最多在弱小的凡俗列国间显一显。
姬伶玉证得列仙之日，便是路尽之时……
“也是。”陈宣闻声讶然，这还真是一条必定路尽之列仙路，非人力可更改，连亿万分之一的意外都不会发生。
况且，人道规矩，如何去约束其他生灵？
譬如，小灵山的有些菩萨说万灵平等，生灵应该戒荤吃素，这是最好的规矩。可妖族有几位大圣要怒了，谁家好妖不吃肉去吃草啊！草木妖灵中的【大赤莲圣】更怒，凭啥要吃可怜的小草？就因为它们这一族只出了一位至尊，所以便没话语权吗！
山海界中，何为规矩、道理？
最强的那批人就是规矩，它们的认知与行为，便是世上规矩、道理的源头，即便那是不合理的、可怕的。
姬伶玉顿了一下，继续道：“人皇更坏，世上没有比他更坏之人，时常暗暗教唆我显天神古道则……算了，不说了，老人皇最后终究也没迫我。”
黑暗中，姑瑶神人悬浮在半空中，六片巨大的飞翼喷薄着微弱光焰，发出嗡鸣，宛如鬼魅在夜色下低声哭嚎。
陈宣眺望远方，没有其他界外波动发生，也不知人皇如今打到了何处，到底死没死，倘若死了，他同姬天女又该如何返回祖地呢，距离似乎过于遥远。
练炁界中，永恒难衰的列仙在天上，而下面所谓的天才，几乎都是姬天女这般类似的局面了。
祖地，天才尚能争出一丝出路。
天外仙域，天才没有任何出路，真君就到头了，近仙都难出。
至尊天路上，时有列仙陨落，天才因此有较多机会，但列仙亲自下场征战，天才活的大概都痛苦不堪，另一个自天路提前回归的绝顶天才道十一，同样也没个人样子。
陈宣静静等了半晌。
然后，他转头看向姬天女，神情依旧冷酷，眼神带着一丝疑惑，呵斥道：
“姬伶玉，本座问你为何至尊道果破灭，反而心情愉快，你却一直倒苦水，不正面回答问题？你真要本座查你记忆？！”
若非这片无炁之地只有他们二人，否则，他可没心情跟一个竞争势力的女人谈心诉苦，那是跟红颜知己们才会去做的事情，还不如继续研究他的大玩具呢！
“！！”
姬伶玉神情一变，心说，道真君简直没一点同情心，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吧，其实，我早就不想要至尊道果了，只是艮岳冷酷，我因此不能自主处理，幸好如今人皇愿意出面，让你拿心斋彻底打碎，正好绝了一切幻想……我便可从容上路。”她颇为洒脱的道，好似又恢复古灵精怪之色。
“咦？”
“真君大人，我的至尊道果没了，只是绝望的哭闹一场，不丢人！”姬伶玉见对方神情一变，以为又要询问令人难堪的话，连忙抢答，且，立刻转移话题：“其实，老人皇，这次目的不纯……”
“咦？什么情况？”陈宣没搭理她，朝她后面问道，一脸疑惑。
姬伶玉猛地转头，脸色顿时煞白。
不知何时，人皇已经回来，静静地立在她身后的黑暗中，宛如一只阴森的鬼魅，不知听了多久。他的青色龙袍上被各种血液染透，滴落着青辉。
人皇面无表情，手握着滴血的心斋剑，并吐出几个字：“心斋力，好用。”
陈宣吃惊问道：“杀光了？”
人皇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