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百姓们,眼中满是羡慕,也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瞧瞧人家,这才是光宗耀祖呢。”一个老汉感叹道。
“是啊,我家那小子要是也能去从军立功就好了。”另一个中年妇人说。
“你舍得?”
“舍得,为了光宗耀祖,有啥舍不得的?总比在家里种地强。”
“就是,现在去从军,不但有粮饷,立了功还能升官发财,老婆孩子都跟着沾光。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这样的事情,正在大明各处发生着。
直隶、伊犁、碎叶、安西、关陇、甘肃……
那些有将士在前线立功的地方,官府都亲自登门,敲锣打鼓,把朝廷的恩典送到家门口。
立功的,有赏赐,有升迁;战死的,有抚恤,有荫封。
这是大明的规矩。
也是大明的底气。
人群外围,两个少女正踮着脚尖,好奇地望着这一幕。
一个温婉秀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肌肤胜雪,站在雪地里像一朵刚开的梅花。
正是项嫣,今年十六岁,大同守备官项忠之女。
一个灵动活泼,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正是薛桐,今年也是十六岁,燕京府刑曹主事薛通之女。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罩着素色的斗篷,将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后各自跟着一个仆人,警惕地看着四周的人群,不时提醒小姐注意脚下。
“嫣儿,你听见了吗?那个张大山千户,立了功,他老婆就被封了孺人,他儿子还荫了云骑尉呢!”薛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眼睛亮得像星星。
项嫣点点头,眼中也带着一丝向往:“大明对将士们,是真好,赏罚分明,从不亏待。”
“那当然。”薛桐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我听我爹说,咱们大明的军功赏赐,比金国、宋国要丰厚多了。”
“只要立了功,不但自己升官发财,连老婆孩子都跟着沾光,那些战死的,朝廷也会养他们的家人,孩子读书,老人养老,都不用愁。”
“我爹就常说,这样的朝廷,值得卖命。”
项嫣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透过人群,落在那张告示上。
百户张大山,立功升迁,妻封孺人,子荫云骑尉。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曾经也是百户,也是从军打仗,灭了金国之后便留在大同守备,负责剿匪和维持地方治安。
父亲也时常感慨,自己身体不复当年,恨不能再提刀上马,追随陛下征战万里了。
想到这些,项嫣的脑海中又忽然闪过了一道身影
那个今年上元夜,在燕京城里,从歹人手中救下弟弟的人。
大皇子殿下。
听说他也去了西征。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在钦察草原上打仗,在风雪中行军,还是在帐篷里想着远方的家人?
项嫣的脸微微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脚下的雪。
薛桐却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嫣姐姐,你说这次选秀,咱们能选中吗?”
项嫣回过神,轻声道:“谁知道呢,那么多秀女,选上的也没几个,听说各地的秀女加起来,有好几百呢。”
而这,还是在当地经过了两轮初选,筛掉了大量女孩之后的结果,留下的都是最优秀的。
“好几百?”薛桐瞪大了眼睛。
“那选上的概率也太小了吧?”
“所以啊。”项嫣笑了笑。
“别想那么多,选上了是命,选不上也是命。”
“那也得试试。”薛桐攥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万一选上了呢?万一……万一能嫁给大皇子殿下呢?”
说着,薛桐笑嘻嘻地挽住项嫣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嫣儿,你别装了。”
“上元夜那件事,我可都记着呢。大皇子殿下救了小虎,你当时看他的眼神,我都看见了。那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项嫣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伸手就要去拧她的嘴:“你胡说什么,谁……谁看他了!”
薛桐笑着躲开,一边躲一边说:“哎呀呀,还不承认,当时你盯着人家的背影看了好久,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后来回去的路上,你一句话都不说,光在那发呆,不是在想人家,是在想什么?”
“薛桐!”项嫣又羞又急,追着她要打。
两人在雪地里笑闹了一阵,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都红了脸。
薛桐喘着气,认真地看着项嫣:“说真的,大皇子殿下确实好,长得英俊,又有本事,待人还和气。”
“要是能嫁给他,那该多好,我看整个燕京城的姑娘,没几个不想嫁他的。”
项嫣低下头,却说不出话来。
想嫁?
她当然想过。
上元夜那晚,那个年轻人在灯火阑珊处而来,挥手间救了弟弟。
那样的身份,那样的气度,那样的风姿……
她怎么可能不想?
可想了又能怎样?
他是天上的月亮,她是地上的露水。
月亮只有一个,露水却遍地都是。
“想什么呢?”薛桐见她发呆,轻轻推了她一下。
项嫣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能来大都参加选秀,已经是很难得的经历了,能不能选中,随缘吧。”
薛桐点点头,又道:“对了,等明年四月三选之后,要是选中了,咱们就得进储秀院学规矩了。”
“听说要好几个月出不来,天天学什么礼仪、规矩、女红,可闷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项嫣道。
“进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总不能像现在这样,想出来玩就出来玩。”
薛桐嘟着嘴,一脸不情愿:“想想就闷。还不如现在这样,多自在。”
项嫣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那张告示,又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西方。
是西征大军所在的方向。
殿下,还好吗?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雪花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远处,锣鼓声渐渐远去。
人群也渐渐散了。
项嫣拉起薛桐的手,轻声道:“走吧,该回去了。再晚,娘亲她们就该说了。”
薛桐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回走。
她们俩都是为了选秀才来大都的。
年初朝廷就下了选秀的旨意,可大明疆域太大,一层层传下去、办起来,着实花了不少时间。
这两人凭着自身条件,轻轻松松就过了燕京府本地的初选、二选。
之后便和全国各地的秀女一样,动身前往大都,参加后续的遴选。
一路舟车劳顿,耗了不少日子,等她们赶到大都时,已经入冬了。
而第三轮选秀,定在了明年四月份。
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各地来的秀女要么住朝廷统一安排的储秀院,要是在大都有自家宅子,也可以自行居住。
她俩家里虽说不上什么顶级权贵,但父亲也都是中层小官、将领,早早就派人在大都置办了两处相邻的小院落,就当是给她们日后的嫁妆了。
雪还在下。
整个大都,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
远处,皇宫的琉璃瓦上,雪积得更厚了。
李骁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手中还握着那份捷报。
金刀、蒙哥、长弓……这些年轻人,都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
大明的未来,后继有人。
他望着西方,喃喃道:“明年开春,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窗外,雪落无声。
万里之外的钦察草原上,明军大营里,篝火正旺。
金刀坐在帐篷里,望着炉火发呆,炉火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
其其格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给他倒了一碗热奶茶,用半汉语半钦察语,磕磕绊绊的说道:“百户,喝点吧,暖暖身子。”
金刀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其其格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金刀问,经过这么多日的相处,金刀也能说一些钦察话了,其实和突厥话有点相似。
金刀会突厥话,说起钦察话来自然也轻松。
“殿下……”她低下头:“您说,明年开春,还会打仗吗?”
金刀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会。”
其其格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金刀看着她,忽然问:“你怕?”
其其格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金刀放下碗,望向帐篷外茫茫的雪原。
“怕也没用。”
“仗,总要打的。”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而且,我们会赢。”
帐篷外,风雪呼啸。
武泰八年的最后一个月,就这样在雪中慢慢过去了。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新的战争,也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