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九年,三月。
中原大地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万里之外的罗斯诸国,却仍被残冬的余威笼罩着。
第聂伯河上的冰层刚刚开始松动,两岸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难听的叫声。
加利奇-沃里尼亚公国,坐落在这片土地的西南角。
它的主要城市是加利奇,建在德涅斯特河与普鲁特河之间的丘陵地带,木制的城墙围着一片高低错落的房屋。
城中有一座石制的东正教堂,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圆顶上的十字架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暗淡的金光。
教堂周围是贵族们的宅邸,用粗大的橡木搭建,雕着简单的花纹。
再往外,便是商人和工匠的聚居区,狭窄的街道上泥泞不堪,混杂着雪水和牲畜的粪便。
平民的房屋低矮简陋,用泥土和木板拼凑而成,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
这里是罗斯诸国中较为强大的一个公国,仅次于北方的弗拉基米尔公国(位于莫斯科周围)。
可比起大明的任何一座城池,这里都显得寒酸简陋。
罗斯人的文明,在大明面前,不过是刚刚学步的孩童。
这一日,一支钦察人的使者队伍从东南方向逶迤而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皮袍,骑着矮壮的草原马。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风尘仆仆。
队伍缓缓走近加利奇城,路上的罗斯人纷纷避让,投来警惕而鄙夷的目光。
一个年轻的罗斯农夫停下手中的锄头,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说:“看见没有?又是那些钦察蛮子。”
“嘘,小声点。”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想找死吗?”
年轻农夫哼了一声,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怕什么?这是我们的城,我们的土地,他们算什么东西?”
“不信神的异教徒,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不会盖,住在毡帐里跟牲口似的。”
“你看看他们的打扮,皮袍子、毡帽,腰上挂着弯刀,骑着那种矮不溜丢的破马。”
“哪像咱们罗斯人?咱们有石头教堂,有耕地,有上帝庇佑。”
“这些人呢?喝马奶、吃生肉,崇拜些乱七八糟的神灵。”
“可不是嘛。”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凑过来,一边在胸前画十字一边念叨。
“上帝啊,保佑我们远离这些异教徒吧,上个月隔壁村就让钦察人抢了,烧了大半个村子,粮食全给搬空了。”
“上帝造人真是有分别的。”老商人捋着胡子,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咱们罗斯人在两百年前就受了洗礼,是正正经经的基督徒,他们呢?唉,怕是上帝遗弃的族群。”
队伍继续往前走着,不久后在城门前停下,守城的士兵验过身份,不情不愿地放行。
一个士兵低声对同伴说:“又是这些草原上的虱子,来要饭的。”
另一个士兵嗤笑一声:“大公娶了他们的人,这些虱子就把自己当亲戚了。”
钦察人听不太懂罗斯话,但能听出语气里的轻蔑。
领头的人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策马进了城。
只不过,城里的罗斯居民对他们这些钦察人更加的不友好,鄙夷中带着畏惧。
一个老妇人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看见那些骑马的人,连忙缩回去,“砰”地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她大声对屋里的人说:“又是他们,钦察人又进城了,这帮野蛮人,谁知道又要干什么?”
“别嚷嚷了。”她丈夫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你没听说吗?这是大公请来的人。”
“大公?”老妇人提高了嗓门。
“大公好好的请这些异教徒来干什么?咱们加利奇城什么时候要靠这些人了?”
“你不懂。”男人的声音闷闷的。
“边境上不太平,没有钦察人的骑兵,谁来守?”
“守?”老妇人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往外看了一眼,声音里满是愤懑。
“他们来是守的吗?他们是来要东西的,上次来不是拉走了多少毛皮?蜂蜜、蜡,哪样不是咱们辛辛苦苦攒的?”
街角,几个罗斯贵族站在台阶上,看着钦察队伍从面前经过。
其中一个年轻贵族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你瞧瞧,这就是咱们大公请来的‘贵客’。”
“不止如此,大公还娶了钦察女人呢。”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贵族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那是政治,姆斯季斯拉夫大公不娶她,边境能安宁吗?”
“政治?”年轻贵族冷笑一声.
“娶个蛮女,生一堆混血的孩子,这也叫政治?我怎么听说,大公喜欢的是立陶宛那个公主?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头发金灿灿的那个。”
“喜欢有什么用?”年长的贵族叹了口气.
“喜欢的女人不能给你骑兵,那个立陶宛公主,她能带来多少人?她能帮你守边境吗?”
“所以呢?”年轻贵族转过头,看着他的同伴。
“所以就跟野蛮人做交易?娶个不信神的女人回家?贵族们背后怎么说的,你不知道吗?说大公玷污了罗斯人的血统。”
“你小声点。”年长的贵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这话传出去,你有几个脑袋?”
台阶下面,一个赶着牛车的商人停住了脚步,他的车上装满了毛皮,堆得高高的。
他仰起头,对台阶上的贵族们喊道:“大人,这些钦察人又来干什么?又来要东西?”
年轻贵族耸耸肩:“谁知道呢。”
“上次他们要走了我半车毛皮。”商人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半车啊!我攒了一冬天的,说是‘保护费’,保护什么了?该抢的不照样抢?”
“那你去跟大公说去。”年轻贵族漫不经心地答道。
商人的脸涨得通红,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不信神的异教徒,肮脏。”
旁边几个农夫跟着附和:“就是,肮脏。”
“游牧的蛮子,连块地都不会种。”
“上帝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他们?”
“狗养的异教徒。”
“我年轻的时候,亲眼看见这些畜生烧了我家的房子,抢了我家的粮食,我父亲上去拦,他们一刀——”
总之,这些罗斯人在文明层面上对钦察人抱有根深蒂固的高傲,但在军事层面上保持着现实的忌惮与畏惧。
这些“肮脏的”异教徒,骑着矮马,挎着弯刀,来去如风。
罗斯人的城池挡不住他们,罗斯人的军队追不上他们。
他们趁你内乱时来,趁你秋收时来,趁你城墙塌了一角时来。
抢了东西就走,烧了房子就跑。
多少年来,罗斯南方边境的公国,一直活在钦察人的阴影之下。
……
队伍终于走远了。
街上的罗斯人慢慢散了,各回各家,各干各的活。
很快,钦察使团来到了城中大公的宫殿,这是木石结构的,比起城里的其他建筑算是气派,可放在大明,连个县衙都不如。
大公姆斯季斯拉夫坐在主位上。
他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一头深褐色的头发,胡须修剪得整齐。
眼睛是灰色的,深邃而锐利,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酷。
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边,腰悬长剑,脚蹬红色皮靴。
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不愧是“大胆王”。
几个重臣分坐两侧。
一个是老将军德米特里,白发苍苍,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是早年跟钦察人打仗留下的。
一个是主教尼古拉,穿着黑色的修士袍,胸前挂着沉甸甸的十字架,面色阴沉。
还有几个大贵族,都是领地广阔、兵强马壮的人物。
钦察使者被引进殿内,他大步走到姆斯季斯拉夫面前,行了一个草原的礼节。
“尊敬的大公,我带来了我父亲忽滩汗的问候。”
这名使者正是忽滩汗的儿子,兀哈都。
姆斯季斯拉夫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忽滩汗的身体还好吗?”
“托大公的福,父亲身体康健。”兀哈都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没有喝,急切地说。
“大公,我这次来,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姆斯季斯拉夫挑了挑眉:“什么事?”
兀哈都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一支从遥远的东方而来的军队,正在席卷草原。”
“康里人,我们的兄弟,已经被这些恶魔吞灭了。”
殿内安静下来,几个贵族交换了一下眼神。
康里人?
他们知道,那是钦察人的近亲,生活在更东边的草原上。
虽然不如钦察人强大,但也是骁勇善战的游牧部族。
“那些恶魔跨过了保加尔河,攻击了乌格拉部、斡勒里克部,还有几十个大小部落。”兀哈都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他们的铁蹄所到之处,男人被屠戮,女人被欺凌,牛羊被抢走,帐篷被烧毁。”
“乌格拉部的塔阿儿可汗,聚集了五万联军被他们打得全军覆没,自己带着残兵逃到了我父亲的领地,他的汗后和王子,都成了明军的俘虏。”
“明军?”姆斯季斯拉夫问。
“这是他们的名字?”
兀哈都轻轻点头:“康里人叫他们‘明人’,他们的旗帜上画着太阳和月亮的图案,所以也称呼他们的国家为‘日月帝国’。”
“听说那是一个非常强盛的国家。”
“日月帝国?”
姆斯季斯拉夫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有多少人?”
兀哈都的表情变得复杂:“两万。”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两万?”一个贵族笑了出来:“两万人就把你们钦察人吓成这样?”
兀哈都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贵族,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不要小看他们,东钦察诸部的五万联军,就是被这两万人打得全军覆没的。”
“他们的弓弩比我们的远一倍,他们的甲胄我们的刀砍不动,他们的刀一刀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他们还有疯牛阵——几千头牛尾巴上点着火,角上绑着刀,冲进阵里什么都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而且他们俘虏了很多康里人和东钦察人,现在兵力可能更多了。”
殿内安静下来。
老将军德米特里缓缓开口:“两万人,能打败五万人,这样的军队,不可轻视。”
姆斯季斯拉夫点点头,又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你们?”
兀哈都苦笑:“他们的野心,是整个天下,康里人只是开始,我们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