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所有的草原,想要所有的河流山川,想要我们所有人都成为他们的奴隶。”
他站起来,郑重地看着姆斯季斯拉夫:“大公,我父亲让我转告您。”
“如果我们西钦察被他们打败了,他们的下一步,就是你们罗斯诸国,他们不会停下,他们会一直向西,直到占领所有能占领的土地。”
殿内一片沉默。
姆斯季斯拉夫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心里清楚,兀哈都可能在夸大其词。
钦察人求到自己头上,当然要把敌人说得可怕些。
可夸大归夸大,核心的事实不会假,有一支强大的东方军队,已经征服了康里,打败了东部钦察,正在向西部钦察逼近。
那支军队只有两万人,却能打败五万钦察联军。
这是什么概念?
他是大公,但更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知道钦察骑兵的厉害。
那些草原蛮子虽然粗鄙,但骑射功夫一流,机动性极强。
他的军队跟钦察人交过手,胜少败多,占不到什么便宜。
可现在,钦察人居然被打得求到自己头上来了。
那个日月帝国,到底有多可怕?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你先去休息,这件事,我要和贵族大臣们商议。”
兀哈都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
兀哈都离开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姆斯季斯拉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缓缓开口:“你们怎么看?”
主教尼古拉第一个开口道:“大公,那些是不信神的异教徒,他们互相残杀,是上帝对他们的惩罚,我们为什么要插手?”
“因为他们杀完钦察人,就会来杀我们。”德米特里将军冷冷地说道:“上帝不会帮我们挡箭。”
随后,转而看向姆斯季斯拉夫道:“大公,钦察人虽然野蛮,但战斗力不弱,能打败他们的敌人,值得我们重视。”
“如果这个日月帝国真的征服了钦察人,他们的骑兵就会直接踏上我们的边境,到那时候,我们罗斯诸国,恐怕谁也挡不住。”
尼古拉脸色一沉,正要反驳,一个年轻贵族开口了:“大公,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所有人看向他。
那年轻贵族站起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日月帝国只有两万人,就算加上钦察人的俘虏,也不会太多。”
“我们罗斯诸国联合起来,加上钦察人,至少能凑出十万大军。十万对两万,就算他们再能打,也赢不了。”
他越说越激动:“大公,您是罗斯最勇猛的将领,您的威名远播四方。”
“如果由您牵头组建联军,打败这些东方来的敌人,那全罗斯都会敬仰您。您甚至可能成为——”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成为全罗斯的领袖。
甚至,成为新的基辅大公。
姆斯季斯拉夫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是“大胆王”,他喜欢战争,喜欢建功立业。
这些年罗斯诸国内斗不休,他一直在找机会扩大自己的势力。如果真能打败这个日月帝国,他的威望将无人能及。
……
晚上,姆斯季斯拉夫回到自己的寝殿。
寝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毛皮褥子。
墙上挂着几把刀剑,是他的收藏,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摇摇晃晃。
他坐在壁炉前,喝着热酒,想着白天的事。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三十来岁,身材丰满,面容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线条。
她穿着罗斯贵族女人的长裙,戴着东正教的十字架,可走路的姿态还是改不了——像骑马的人,步子大,腰挺得直。
她是忽滩汗的女儿,姆斯季斯拉夫的妻子,钦察草原上的公主,她的名字叫别儿克,意思是“坚固的”。
姆斯季斯拉夫不喜欢她。
他喜欢的是立陶宛公国大公的女儿,那个皮肤白皙、金发碧眼、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子。
可他娶了别儿克,因为她的父亲是西钦察最强大的可汗,因为她能给他带来骑兵,因为她的族人能让他南方的边境安宁。
这是交易,是政治。
别儿克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大公。”
姆斯季斯拉夫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别儿克沉默片刻,又说:“我的弟弟和我说了那些东方人的事,大公,钦察人需要您的帮助。”
姆斯季斯拉夫放下酒杯,看着她。
别儿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钦察人完了,下一个就是罗斯。”
“那些东方人不会停下,他们会一直向西,直到马蹄踏碎所有城池,直到所有不信他们的人都跪在他们面前。”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大公,这不是帮我父亲,是帮您自己,与其等到他们兵临城下,不如现在联合起来,把战场推到草原深处。”
“我们钦察人的骑兵熟悉草原,可以给您做向导,做前锋,罗斯人的步兵结阵坚固,可以挡住任何冲锋,联合起来,我们一定能赢。”
姆斯季斯拉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想起白天那个年轻贵族说的话——十万大军,打败东方来的敌人,成为全罗斯的领袖。
他心动了。
“你弟弟说,他们只有两万人。”他缓缓开口。
别儿克点点头:“是,只有两万。”
“虽然他们很可怕,可再可怕,也只有两万,十万对两万,就算一个换一个,也能换光他们。”
她走近一步,声音变得柔和:“大公,您是‘大胆王’,您打过那么多仗,赢过那么多次,这一次,您也会赢。”
姆斯季斯拉夫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终于,他站起身。
“好。”
“我会联络其他公国,切尔尼戈夫、基辅、弗拉基米尔,都叫上,我们一起,会一会这个日月帝国。”
别儿克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多谢大公。”
她走上前,为他斟满酒。
不久后,殿中响起了草原女人狂野的喊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为了巩固与钦察人的盟友关系,姆斯季斯拉夫再一次被迫出卖了自己的身体。
……
保加尔河流域。
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
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早归的候鸟从天空掠过。
明军大营从沉睡中醒来,将士们从帐篷和地窝子里钻出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呼吸着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一个冬天过去,很多人都胖了。
每天吃着牛羊肉,喝着牛羊奶,又不用打仗,除了吃就是睡,不胖才怪。
男人们在帐篷前活动筋骨,康里和钦察女人们,挺着大肚子在帐篷间忙碌。
她们烧水、煮肉、缝补衣裳,有人还学着做汉人的饭菜,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将士们吃得也挺香。
一个冬天,很多女人的肚子都大了。
那是大明将士的种。
等再过几个月,这些孩子就会出生。
他们会说汉话,会认汉字,会知道自己是明人。
他们会在这片草原上长大,骑马射箭,放牧打猎,然后把大明的血脉,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这是比刀剑更厉害的武器。
大营中央,一顶最大的帐篷里,明军高层将领们正在开会。
史明勇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块烤羊肉,边嚼边说:“各千户报一下情况。”
哲别坐在旁边,翻着册子:“第一镇,满编,战马充足,粮草够吃两个月,士兵状态良好,就等着打仗了。”
苏无疾接话:“我们千户府也一样,过了一个冬天,兄弟们都憋坏了,天天有人来问我什么时候开打。”
曹阳千户笑道:“可不是嘛!昨天还有人跟我说,再不打仗,刀都要生锈了。”
众将笑了起来。
史明勇也笑了,然后收起笑容,问:“库里军怎么样了?”
旁边的参军说道:“一万人的库里军,已经整编完毕。”
“装备还是缴获来的,比不上咱们的正规军,经过训练了,基本的队列、旗号、命令都能听懂。”
“只是谈不上忠心,他们是战俘,打不过咱们才投降的,但只要有饭吃、有肉吃,他们就不会反,让他们当替死鬼,够用了。”
史明勇点点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保加尔河上,然后慢慢向西移动,划过钦察草原,停在第聂伯河的位置。
“去年秋天,咱们打到这儿。”他的手指点了点。
“往西,就是西钦察的地盘,额勒别儿里部,忽滩汗的部落,是西钦察最大的,还有非剌纳部、哈剌孛儿部,还有库曼人。”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向西,停在一条更宽的河上。
“再往西,是第聂伯河,过了河,就是罗斯人的地盘,加利奇-沃里尼亚公国,基辅公国,切尔尼戈夫公国……那些白皮蛮子。”
他转过身,看着众将。
“锦衣卫传来消息——忽滩汗在联络罗斯人,要联合起来对付咱们。”
众将安静下来。
史明勇的声音变得冷硬:“罗斯人看不起钦察人,管他们叫‘不信神的异教徒’。”
“可再看不起,他们也知道,钦察人完了,下一个就是他们,所以,他们会联合,罗斯人和钦察人加在一起,至少能凑出十万大军。”
十万。
这个数字在帐篷里回荡。
史明勇看着众将,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十万,很多吗?”
他站起身,声音变得洪亮:“咱们去年,两万人打五万,赢了。”
“今年,咱们有两万精锐,有一万库里军有充足的粮草。十万?来多少,杀多少。”
他拔出刀,插在舆图上,刀尖正好钉在第聂伯河的位置。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半个月后,西进。”
众将齐刷刷站起来,右拳捶胸。
“遵命!”